桂丫上前简单开场,略说几句交流会规矩,便把说书人请了上来。
这说书人,穿着一身藏蓝色长衫,端坐案后,案上铺着素布,放着醒木和折扇。
“啪。”
醒木一拍。
原本低头闲谈的,翻看话本的女娘,尽数停了动作,抬头往台上望去。
“列位客官,今日咱们不讲探案,不讲沙场点兵,单说一段京城里的儿女情长。”
说书人顿了顿,轻叩桌面。
“名唤《月满西厢》,讲的是裴郎君和顾娘子,从别有用心,到假意掺真情,最后却相忘江湖的故事。”
话说京城里有两大世家,政见素来不和。一个重律法,铁面无私;一个崇尚无为而治,与民休息。朝堂之上,二人常常据理相争,争得面红耳赤。
裴家有子,生得严谨端方;顾家有女,养得温柔大气。
忽一日,裴、顾两位当家人又因政见不合,吵起架来。
裴三郎听得多了,着实有些费解,为何有人会崇尚无为而治。有律法在,那起子作奸犯科的小人都没震慑住,若是无为而治,那百姓日子得多难熬啊。
他越想越疑惑,不由生出几分探究之心,想弄明白顾家为何会如此主张。
于是这裴三郎,暗中精心安排,想在茶馆巧遇顾家郎君,趁机问个明白。
可他万万没料到,那日正好是顾娘子女扮男装出来闲逛。
这般阴差阳错之下,二人就此相识。一个只当对方是普通书生,一个误认为对方是顾家郎君。
顾娘子怀着女儿身未被识别的小心思,裴郎君虽已看破,但料想对方不知自己已识破。于是便这么各怀心思,心照不宣,做起了朋友。
起初二人闲谈,是讲些百姓民生、律法政事。熟稔之后,话题便多样了起来,哪个园子的桂花开得最好,香气最浓;还会探讨冬至吃的百味馄饨,最偏爱哪个口味,下雪吃的拨霞供,怎么烹煮更好吃。
话题越来越杂,二人越来越熟。忍不住生出情愫来。
忍耐是磨人的,像是蚌壳里的沙砾,尤其是互生情愫时。
忽一日,天上突降鹅毛大雪,不过半日,积雪便盖过脚踝。风也大极了,能把人手刮开口子。
但因着前日早已约好相见,一来担心对方久等,二来按捺不住见面的念头。于是二人裹得严严实实,给了仆人丰厚赏银,顶着大雪和寒风,出门赴约。
一到茶馆,先至的与后来的一对视,眼里的光骤然亮起来。
可越受宠若惊,越手足无措,不知要从何说起。
千言万语,有口难开。
有了情愫,二人没去雅间,在大厅角落选了张长桌坐下。
静坐。
静坐。
说书人声音逐渐变低,台下客官呼吸也逐渐放轻。
啪。
惊堂木一响。
说书人的声音也陡然变大。
二人终于开口说话,说自己的性别,说自己的身份,说自己的变化。
门外大雪纷飞,寒风卷着雪往窗棂上撞。
门内几盏油灯,颤巍巍地发出昏黄的光。
两人久久凝视对方,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至此,二人情定终身。
说到此处,说书人一拍醒木,朗声收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看客纵然早就知道结局不甚甜蜜,但听到二人情定终身,还是忍不住眉开眼笑,欢喜起来。
你望我,我望你,周围人全在笑,笑意传递开来,大家逐渐放开,笑容越来越大。
温柔的,爽朗的,桀桀桀搞怪的,大家笑得越来越自在,越来越放松。
到最后,众人的笑,好似也不单是为了话本。
难得的轻松自在好时光。众人三五成组,眉眼舒展,低声交流起自己发掘到的细节。
有人摊开话本,翻到某页,一时兴起,学着书中人,作出写信、相逢、赏花的姿态,间或再念几句书中人台词。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上。锦鲤妹妹阿桃,凑了上去。几人都是活泼的性子,很快熟悉起来。
场上越来越热闹,暖意升腾。李铮也忍不住嘴角上扬,笑出声来。
前几日选了几个话题,没定次序,现下就看谁愿主动做第一人了。
没成想桂丫一吆喝,竟有几人争先举手,看来方才大家都很欢喜。
各人都简略介绍了一下自个的话题,一番比较下来,最后一名杏衣姑娘拔得头筹。
那杏衣姑娘起身,取过桌案上的布套,缓步走到台前,从布套中取出一本锦面小册,轻轻展开,开始柔声介绍起画上人物。
这是顾娘子凭栏观鱼图,一池清水,三五尾红鱼,灵动极了。
这是顾娘子庭院课童图,一女子手持三字经,在教导三两个垂髫小童读书。
还有雪中定情图,大雪纷飞,裴郎君在茶馆角落坐着,顾娘子身着红色斗篷,发丝都沾了雪,正推门而入。
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画中之人神态,而且这姑娘心思剔透,不画五官,只取侧影,让人忍不住便生出无限遐思来。
底下女娘连连抚掌叫好,顾娘子就该是这般风采。
正当李铮专注赏画时,一丫鬟悄然来至身侧,附耳低声道:“县主,后院方才有人生事,张大掌柜和其理论了几句,现下闹事之人已离开,张大掌柜在大堂等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