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同不知师父什么时候回来,但见银钱不多,心想大约不会太久。他尽量节省着花,但直到花光了钱,朔阳积了几寸厚的雪,师父还没有回来。
他那时才刚开始修行,连点法力也没有,想找份工挣点口粮,但别人一看他瘦瘦小小,弱不禁风,都不肯用他。
镇子里的乞丐太多,他蹲在街边要饭都要不来。
那天他生了病,浑身烧得滚烫,又没钱买药,浑浑噩噩地来到芜青院门口,缩在避风的一个角落里,口里只不住地喃喃:“好吃,好吃……”
玉春头天晚上外宿,陪着客人泛舟赏雪,刚回来就瞧见他,趁着小厮和老鸨不注意,把他抱进后院里,悄悄请了大夫来看。
玉兰甩着帕子骂她:“又来一个,你当捡小猫小狗呢。这镇子上的小乞丐们,个个都来你这院子里晃过一圈。好不容易攒的银子,不留着给绣丹读书了?”
玉春脾气温和,笑着给既同擦脸,道:“方医士是绣丹的师父,平日里看病不收什么钱。我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只是不想眼看着他病死在那儿,等好了我就打发他离开。”
玉兰知道骂也没用,嘟囔着出门端药:“自个儿都是泥菩萨了,还想着渡别人呢。”
才四岁的冷绣丹梳着两个羊角辫,穿一身旧棉袄,捧着一个雪团子从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娘,我背完了书,能吃饭了吗?我想吃鸡蛋羹。”
玉春让她进来坐在自己脚边,递给她一块点心:“丹儿乖,厨房里熬着药,晚饭还得一会儿,你坐这儿玩,不要吵着哥哥睡觉好不好?”
冷绣丹把雪团子丢进不用的茶碗里,趴在床边打量床上沉睡的人,低声道:“这个哥哥比以前的那些都好看,像个小神仙。”
玉春便笑:“你都没见过神仙,怎么知道他像。”
冷绣丹不服气:“神仙一定很好看,他就很好看。”
不知是否有此前的一点修为打底,既同吃了几帖药,恢复了不少。某天醒来时正听见冷绣丹背医书,他师门里就他一人,没有同伴与他交流,见这女孩儿粉嘟嘟的,背书很是流利,忍不住同她说起自己读过的医书来。
玉春没料到他还有点学识,就多留了他几日。既同眷恋这里温暖的炭盆,便问她自己能不能留在院子里,他可以干活,什么活都做。
玉春却摇了摇头,找了个借口把他打发了,临走给了他一件旧袄子御寒,嘱咐他每日申时末来后院小门拿吃的。
既同失望而去,却不知玉春之所以不留他,是因为他长得漂亮,留在芜青院被人发现会很危险。
从那以后,他定时去芜青院后门拿吃食,顺便和偷跑出来的冷绣丹堆雪人玩儿,要么就给她背她没读过的医书。没想到冷绣丹天资聪慧,听他背过两遍就记住了。
后来,冷绣丹再去小门边等,却没等到既同,只看见门口两个牵着手的小雪人儿,雪地上写了几个字:我走了。
既同被师父匆匆带走,后来到了一处灵气还算充沛的山里潜心修行,直到十八岁被师父赶下山。他惦记着去南边找人,一路前行,却遇到许多亟待救援的人。他想起当年在玉春房里暖烘烘的炭盆,所以对别人的求助无有不应。
就这么一路到了朔阳,芜青院还是芜青院,只是比以前旧了许多。他惦记故人,一进门就被小厮拦住:“哪儿来的乞丐,也不看看地方就往里钻,走走走!”
他一身寒酸打扮,无怪人家瞧不起他。他早就习惯了,态度颇好地问他:“请问,玉春还在这里吗?”
小厮嘲讽道:“哟,原来是旧相好,没看出来啊,她还吃过嫩草呢。不过,她现在不接客了,您要喝酒,拿银子来,找其他姑娘吧。”
既同忙道:“我不是来喝酒的,她救过我的命,此次前来拜访,只想看看故人是否安好。”
小厮一愣,笑了两声:“那你来得可巧了。”把人放了进去。
既同还不解其意,到了后院,撞见一个冷着脸的小姑娘,刚觉得有点面熟,就被她往外一推:“你是什么人?怎么闯进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