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激愤之下涕泪横流:“你且听我说完。村长没想到他与传闻大相径庭,自然不肯牺牲女儿。倘若他是要些钱财,我们哪怕倾家荡产,凑一些也就罢了。可他如此羞辱我们,我们岂能干休。村长便说了气话,宁可让妖怪把全村的人吃了,也不受此大辱。村长素来待我们不薄,全村同心,都支持村长。
“谁料想那恶人竟真的引来魔物,将全村上下屠戮殆尽。我和我兄弟带着村长的女儿侥幸逃走,那恶人竟还追来。村长的女儿不愿受辱,也害怕连累我们,投河自尽了。我一气之下找那恶人拼命,那恶人便斩了我的手臂,我们兄弟侥幸才逃得性命。
“至于你说你们未曾听闻这些事,自然是因为那恶人知道作恶太多总有一天会暴露,因此只偶尔做一回这样的恶事,等到大多数人都感念他的恩德时,我们这些人哪怕说出真相,也不肯有人相信了。”
不止那两个年轻人,后来他们一路南行,也遇到过几个村落的人,说起这位既同先生只是叹气。村民们也是听闻过既同的大名,因此遇见他时才欣喜异常,请他斩妖除魔。他倒是做了点事,也未曾伤人,却将整个村子的钱财搜刮了个干净。
当初那年轻人的控诉犹言在耳,少年换了严肃的神色:“那盛大哥,我们要找他吗?要是他还和以前那个恶道人一般,我们就得早些除掉他,否则贻害无穷。”
盛途沉吟一番,拇指和食指轻轻搓着玄衣袖口:“见山说他最后一次被人看见,就在这镇子附近。他行踪难寻,你们平时注意点,多打听打听,我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既同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中元节前一天,镇上的人都在为明天的祭奠做准备。当地的风俗是在当天放河灯祈愿,然而中元节阴气最重,百鬼夜行,妖魔也最活跃,镇民们不敢晚上还在街头逗留,就只能趁着临近黄昏的时候放完灯,早早归家。晚上会有宗门弟子负责巡逻,防备魔物入侵。
两百年前,人间遭遇一次浩劫,地震、洪水、火灾齐发,几乎将整片中原大地的人噬尽,就连当时的皇族也未能幸免,劫难过后彻底覆灭。
此后数十年,幸存者们休养生息,人口渐渐增长。然而当初的灾难阻断了许多灵脉,加之丧生者众多,怨气聚集久久不散,妖魔便逐渐滋生,以致数量庞大,横行为祸。
人们为了存活,便想出了以活人为祭的法子,乞求居住地附近实力强大的妖物吃了祭品,保凡人数月平安。
然而此法终究不能长久,为了应对妖魔,道法开始兴盛起来,但因灵气稀少,修行极难,有所成就者凤毛麟角。
一百年前,一个名叫霄的少年天赋极高,小小年纪修为就大有突破,不仅没有像以前的修行者早早丧生于妖魔之口,还诛灭了不少妖魔的巢穴。此后,世人尊他为凌霄仙君,为他筑庙塑身,供奉香火,凡人迎来了一次繁荣的时期。
谁料在此期间,一位心狠手辣的魔君也同时出现,神出鬼没,杀人无算。凌霄仙君为护人间平安,与魔君大战,最后同归于尽。
此战震动天地,竟致灵脉几近枯竭。所幸仙君生前将一生修行心得记录成册,在大战中散佚人间。
捡到这些册子的人借此修行,而后开宗立派,发展壮大,便有了如今的几大宗门。几个宗门各划地盘,负责护卫各自的领地平安。
盛途此时所在的朔阳镇便处在东南部玉墟门的辖地边缘。
七月中旬,立秋已过,朔阳镇下过几场秋雨后,迎来了难得的晴朗天气。时近黄昏,如锦的灿烂晚霞铺满了半片天空,倒映在河道里,与河边垂柳相映,构出一幅绚烂春景图,繁华迷人眼。
盛途坐在河上一座小小拱桥的桥头,往河里丢石子儿玩,把那一片春色搅乱。
这时,拱桥那头走来一个人,起先是背上一把被布厚厚裹着的剑柄冒了头,而后整张脸、整个人显现出来。是个负着长剑和包裹的青年男人,身姿挺拔,一身白色旧布衣,腰间挂着几个布袋和一个竹筒,如瀑的黑色长发半束,散在背后和肩头,微风吹动他两鬓的碎发,将被遮住的鬓角和斜飞的两条长眉显露出来。霞光照亮了半张清瘦俏丽的面容。
他神色沉静,步伐从容,披着一身霞色缓缓走下拱桥,正巧拱桥连着一片晚霞,使得他像是从云霞里走来似的。
盛途突然想起了形容既同先生的几个字——谪仙降世,在心里啧了一声,暗道,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谪仙降世。
心里的话音刚落,一个中年妇人牵着两个垂髫小孩往拱桥上去,看见青年时眼睛一亮,欣喜道:“既同先生!”
青年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立刻显露出笑容,迎上去微微施礼:“刘嫂嫂,别来无恙。”
妇人忙扶住他手:“先生可别多礼,真真折煞我了。这都有两年没见了吧,先生越发俊俏了。”
既同羞赧一笑,妇人又问他:“上次分别,先生说要南去,怎么现下又来了朔阳?”
既同答道:“路上有事耽搁了,正巧又路过朔阳,见中元节到了,有些放心不下,便来看看。”
妇人放低了声音道:“那敢情好,这些时日那些宗门弟子越发懒散,画阵巡逻不肯上心,我们都担心得很。你一来,我可算是安心了。这一路劳累了吧,随我回家去,我给你做好吃的。”
盛途从妇人一张口,起先的笑意就僵在脸上。他没料到传说中的既同先生就这么轻易让自己遇见,更没料到打脸来得这么快,惊讶之余更是气愤,将手里一把石子扔进水里,假作不经意地靠过去,势要从既同那张和善的面孔里找出破绽来,撕掉他伪善的面具。
只见既同笑意更深,道:“我此来不敢停留太久,趁时候尚早,要先去芜青院看看。”
嚯!盛途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霎时带了冷意,这家伙好不知耻,芜青院是朔阳镇上有名的妓馆,这人竟然在小孩儿面前明目张胆地说要逛妓院?看来什么刚好路过,放心不下都是借口,是专门来找乐子的。且这样看来,当初那断臂的年轻人所言不虚。
没想到那妇人竟道:“那是应该的,正事要紧。先生若有空闲,一定来家里坐坐,我家那口子时常念着,希望再见先生一面。”
“一定。”既同向她告辞,抬头看了一下天色,果然脚步匆匆往芜青院去了。
盛途差点没绷住,心里大骂这既同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迷惑得那妇人是非不分,把逛妓院说得如进饭馆一样寻常。
哼,无耻鼠辈,既让我遇见,我定要在世人面前揭露你的真面目。盛途咬牙啐了一口,迈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