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的血液一下子掉入冰窑里。
宋渊离的思绪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他本能的想要触碰那失去了光泽的蓝宝石,直到手臂被面前人抓住,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他的手在颤抖。
真好笑。他竟然为怀刀瞎了的猜测而感到后怕。怀刀瞎了,他在组织的地位必然会受到影响,拉拢他的计划也更容易实行,他本该感到开心不是吗?
“你得羊癫了?”
说的话莫名其妙的,行为也莫名其妙的。现在的卧底压力都这么大吗?
钟梓眉头微皱,嫌弃地将他的手臂甩开。
宋渊离:“你眼睛怎么回事?”
钟梓:“哦,瞎了而已。”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宋渊离心中有些恼火。
瞎了就等于半个废物,这人难道不知道后果吗!
“怎么弄的?暂时性还是永久性?”宋渊离尽力维持声音的冷静。
“会修好的。”钟梓退后一步,侧身,“在这之前,你负责我的一日三餐。请进。”
修好?
宋渊离心中揣摩着这个用词,嘴上道:“所以你叫我来你的安全屋,就是为了让我给你当保姆?你就不怕我做饭把你毒死。”
钟梓:“你20岁那年,为了庆祝爷爷80岁大寿,专门学过厨艺,还考下了高级厨师证。”
这人怎么知道?!
为了卧底事业,宋渊离的全部真实资料都被隐藏。怀刀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可他偏偏知道。
这意味着,怀刀很可能知道一切,包括他的真实身份——但他没有向boss告密。
掩饰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宋渊离道:“这是来自干部大人的命令?”
“嗯哼。”
钟梓点头,顺畅地坐到沙发上,打开投影仪。——他显然对家里的布局了如指掌,失明对他在家里活动一点影响都没有。
宋渊离将包挂在玄关衣帽柜上,换好拖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一边洗手一边道:“想吃中式的,还是西式的?有忌口吗?”
“中式。不吃葱姜蒜,不吃肥肉,不吃十字花科蔬菜,不吃太油腻的,也不吃太清淡的。”
宋渊离:“………好。”
宋渊离做好一顿丰盛的午餐,出厨房时看见钟梓仍然在沙发上看电影,只是姿势由坐改躺,似乎没有离开过。
他摆完餐,招呼钟梓来吃饭,自己也顺势坐到钟梓的对面。
宋渊离心中考量着,钟梓十有八九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要不要干脆趁这顿饭的机会就此说开。
钟梓听到对面椅子拉开的声音,出声提醒:“你可以走了。”
宋渊离看着钟梓,对方一脸你怎么坐下来了的表情:“………”
合着我是纯做呀。
钟梓:“我不觉得我们是可以在我家共进午餐的关系。不送。”
……可你都能够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共进烛光晚餐。
大门在身后关上。明明是烈日当空,眼前的风景却分外凄凉。宋渊离夹着包,向自己车走去,离雅致温馨的房屋越来越远。
*
宋渊离当免费做饭保姆的第三天,收到了钟梓的消息:从今天起,不用来了。
是去治疗眼睛了吗?
他调转车头,开往训练基地。
组织的财力非常雄厚,训练基地配有全息模拟训练仓,最先进的武器在这儿并不是个稀罕物。有人在练枪,有人在打擂台,也有人在……八卦。
“听说了吗?那位又去g2m了。”
“那位好几年没去了吧。论任务完成率、论身体机能他都一骑绝尘,怎么会……”
“我有个朋友是g2m基地的,说是他……Boss还专门下了死命令,务必要治好他。”
让大家用代称却能不言而喻的……除了Boss,只有怀刀。怀刀失明的事情被Boss发现了,而Boss并没有放弃他。
宋渊离呼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叹息还是舒气。他坐到一位黑长直代号成员旁边:“竹叶青,好久没见你了。”
“被派往中东进行了一个长期任务。那里的环境真不是人待的,我的皮肤都粗糙了。”竹叶青抱怨道。她从上到下扫视宋渊离,“哼”一声,朝右挪了挪,“你离我远点,我不和比我白的男人靠在一起。”
宋渊离:“芙润集团的最新限量护肤品,我送你。”
竹叶青:“上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宋渊离:“过来闲聊两句而已。我来的晚,g2m基地……”
竹叶青似笑非笑睨了他一眼,朱唇轻启,无声吐出四个字:“人体实验。”
宋渊离的瞳孔扩大。
他瞬间联想到怀刀那句“会修好的”。
他想起怀刀徒手接子弹的体质。
“怀刀啊,是组织养大的小怪物,听说他的代号【重】犯了boss名字的忌讳,再加上他吧…虽然看起来挺好相处的,但时间久了你就知道,他身上总有股非人感……比起人更像个工具,所以大家一般都叫他怀刀。”
“怀刀有二心?不可能的。与其相信怀刀会背叛boss,不如相信boss会洗白上岸。”
“怀刀吧…很难说,总之别把他当正常人看,最好离他远一点。”
“………”
那些从其他组织成员们那儿听来的话,在宋渊离脑海中打转。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心里像是有一根线,因为怀刀而收紧,扯得五脏六腑微微发疼。
同时,理智高高在上的嘲笑他对敌人的心疼,冷漠地分析着:Boss敢一边把怀刀放在自己身边,一边对他进行实验,必然有手段保证怀刀的忠心。哪怕怀刀良心未泯,与Boss为敌的可能性也少之又少。
更何况……宋渊离想起怀刀脖子上Boss给予的银色项圈,心想:就算怀刀主观上确实想走向光明,也未必能绕过Boss的眼睛。
他垂下眼睑。
*
g2m基地。
银色的项圈泛着冰冷的光,钟梓一身白,跪在瓷砖地板上,思绪飘回两个小时前。
彼时,他正惬意地趴在柔软的床上,拿着手机准备给宋渊离发消息点餐,却收到了Boss召见的消息——一柄刀三天没有出鞘,足以让Boss发现其中的异常。
他奉命拿出装有监控器的银色项圈,放在桌上,人跪在羊毛毯上。红色的光亮起,那双无神的蓝色眼睛望过去——
Boss的声音染上了几分薄怒:“你弄坏了眼睛。”像是在责备在外面疯玩、弄了自己一身泥的小狗。
“怀刀错了。”青年的头乖顺低下,白皙而修长的脖颈划出一道柔和而矜贵的弧线。
错了就要受罚。所以在进行检查修复之前,他跪在这里——他诞生的地方,思念着自己安全屋里柔软的地毯。
熟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来人惊呼:“小卷?!”
是Candke。
“怎么会是你呢?”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搞实验的研究人员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不会是有谁把你陷害到这儿的吧?哪个杀千刀的还让你跪着!!”
“闭嘴。”Boss冷淡的声音透过怀刀脖子上的项圈传来。
Candke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颤抖着想要请罪,又碍于boss的命令不敢张嘴,疑神疑鬼地看了一眼周围,“噗嗤”一声五体投地。
“Candke,检查他的眼睛,如果有必要,准备眼球替换手术。但我不希望,这双美丽的眼睛不比从前。”Boss下令。
Candke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对上那双蒙尘的蓝宝石眼睛,小声道:“实验台在你右后方。需不需要我扶你起来?”
钟梓沉默。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优美的修竹,大腿与小腿呈直角,小腿的肌肉因用力而微微紧绷,脚背绷直,流畅的线条从小腿延伸到足弓。
钟梓沉默地跪着。
Candke明白过来,他是在等Boss的命令。
一串怒火从心头窜起。Candke心想,Boss凭什么能让小卷跪?!
小卷人长得漂亮,脑子聪明,武力值高,性格又好,肯定到哪都招人喜欢,凭什么在Boss手底下被磋磨?!
小卷这样的人,生来就该高高在上受众人仰慕的。可恶,Boss身上有哪点值得小卷去跪?!值得小卷如此听话?!
他几乎畅想起自己谋权篡位,一跃成为新BOSS的场景。如果他是Boss,他一定不要小卷跪;他愿意跪在地上,头放在小卷的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