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然收到匿名包裹的那天,市交响乐团正在为慈善音乐夜做最后排练。
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朴素牛皮纸包装,放在乐团前台他的专属信箱里。他拆开时,手指被纸锋划了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像某种不详的预兆。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泛黄的协议复印件,标题是《特殊受试者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1998年6月。
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年轻的苏文君——林晚的母亲,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记录数据。
还有一张字条,打印字体:「她骗了你。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秦然坐在排练厅后台的角落里,看着那些纸张,觉得世界在眼前缓慢倾斜、碎裂。
协议内容触目惊心。楚氏“新生”项目以“胎教潜能开发”为名,招募孕妇参与实验。
苏文君作为数据记录员,在怀孕三个月时“自愿”成为受试者——条款写明,她将获得二十万元补偿,而胎儿出生后需接受为期十八年的“追踪观察”。
同意书签名栏,苏文君的笔迹颤抖却清晰。
而见证人签名处,是秦然父亲的名字——秦振华,时任楚氏艺术基金会秘书长。
“不可能……”秦然喃喃,手指攥紧纸张边缘。
父亲从未提过。从未提过他参与过这种非法的、反人类的实验。从未提过林晚的“病”可能来自一场精心策划的培育。
更从未提过,自己可能是帮凶。
“秦然?”苏晓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协议上,脸色瞬间苍白。
“你从哪里拿到的?”她的声音发紧。
秦然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你也知道,对不对?”
苏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知道林晚的能力是怎么来的,知道她母亲签了这种协议,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站起来,纸张散落一地,“知道而我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在保护她!”
“秦然,你听我说——”
“说什么?”他打断她,笑声嘶哑,“说你们所有人都瞒着我?说我父亲可能害了林晚一生?说我这些年的关心根本就是一场笑话?”
排练厅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临近演出,乐团里弥漫着一种浮华的焦虑。而这间小小的后台,空气凝固成冰。
苏晓蹲下身,捡起那些纸张。她的手指在颤抖,声音却异常平静:
“三年前,我父亲的企业第一次出现资金问题。楚氏的人找上门,说可以帮忙,但需要我……提供一些信息。”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关于林晚的。她的梦境记录,她的发病频率,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他们说这是为了‘监控实验体状态’,是为了她的健康。”
秦然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收了钱。”
“我需要钱!”苏晓的声音终于崩溃,“我爸的厂子欠了八百万,我妈的肾透析一次就要两千!秦然,你没穷过,你不知道那种……那种看着家人快死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擦掉眼泪,表情扭曲:
“但我没想过害她!楚氏的人说,他们只是需要数据,不会伤害林晚。而且……而且林晚自己也不无辜!她妈收了钱!她是被制造出来的实验品!”
“闭嘴。”秦然的声音很低,却像刀锋。
“我说的是事实!”苏晓站起来,“你以为林晚是什么纯洁无辜的小白花?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她利用你,利用楚邪,利用所有人!她——”
耳光声清脆。
秦然的手还停在半空,掌心发麻。苏晓偏着头,脸颊迅速红肿起来。
时间静止了。
良久,苏晓缓缓转回头,眼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一巴掌,我该得。”
“滚出去。”秦然说,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苏晓弯腰,从散落的纸张中捡起那张字条。她看着上面的字,忽然笑了,笑声凄楚:
“你知道吗?楚玥昨天找我了。她说,如果我愿意在乐团里‘说一些该说的话’,她可以帮我爸解决所有债务。”
秦然猛地抬头。
“她让我告诉所有人,林晚有严重的妄想症和精神分裂,她那些‘预知’都是药物滥用导致的幻觉。”苏晓把字条撕成两半,“她说,这样林晚就会身败名裂,楚邪就会离开她。”
“你答应了?”
“我撕了名片。”苏晓把碎纸扔进垃圾桶,“但秦然,你猜明天排练时,那些流言会不会自己长腿跑出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都没遇见林晚该多好。你还是那个骄傲的天才指挥家,我还是那个暗恋你七年的傻姑娘。我们会在某次演出后在一起,结婚,生孩子,过普通人的一生。”
“但现在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门轻轻关上。
秦然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纸张,看着那张母亲签下的协议,看着照片里年轻的苏文君——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充满希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签署什么。
他想起林晚拉琴时的侧脸,想起她做噩梦后苍白的脸色,想起她挡在楚邪身前时决绝的眼神。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一张一张捡起那些纸。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捡拾自己的碎片。
捡到最后一张时,他发现协议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手写字,是苏文君的笔迹:
“宝宝,妈妈对不起你。但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签。二十万,能让你爸爸活命。”
落款日期:1998年6月17日。
林晚的生日是1999年3月21日。
秦然把这张纸贴在胸口,慢慢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动物。眼泪终于掉下来,烫得他心脏发痛。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不是保护,不是拯救,不是任何浪漫的英雄主义。
而是赎罪。
为他父亲,为所有沉默的共犯,为这个从一开始就写满谎言和背叛的故事。
同一时间,邻省山区。
楚邪的越野车在盘山土路上颠簸。越往深处开,植被越茂密,最后连土路都消失了,只剩下被荒草掩埋的车辙。
林晚看着导航:“还有两公里。但前面没路了。”
“下车。”楚邪熄火,“徒步过去。”
两人背上装备包——里面有武器、医疗用品、探测仪器,还有楚慈留下的那面古董手镜。楚邪说,镜子可能是某种钥匙或信物。
山里的空气潮湿阴冷,即使现在是下午,光线也被茂密的树冠过滤得昏暗。鸟叫声稀疏,反而显得寂静得压抑。
“这里不对劲。”林晚走了半小时后停下,“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楚邪蹲下,检查地面:“有人来过。而且不久。”
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至少三四个人的,还有拖拽重物的痕迹。痕迹延伸到一片藤蔓覆盖的山壁前。
楚邪拨开藤蔓,露出后面生锈的铁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类似瞳孔识别的装置,但已经损坏了。
“退后。”他从装备包里取出小型爆破装置。
轰隆一声闷响,铁门向内炸开,烟尘弥漫。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混凝土通道,坡度很陡,延伸进黑暗深处。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标语:「科学无禁区」「为人类未来而战」。字迹已经褪色,透着一股荒诞的狂热。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气密门。这次门上有电子锁,屏幕是暗的。
楚邪尝试了几个密码都不对。林晚忽然开口:“试试我生日。199903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