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会的……”段思凰哭着摇头道，“我们答应过师娘的，要彼此照顾、相互体恤相互扶持……”

提到师娘，玉留台神色松动了几分。段思凰忙又道，“我会留在玉隐门接任掌门之位，只求师父饶顾夜棠不死……待他毒解以后，我便送他下山去，从此以后再不见他！求师父开恩……”

玉留台想起往日师徒几人在山上的美好日子，不由也泪流满面。他不明白，怎么才数载工夫，便到了如此境地。

“罢了，”玉留台捂着伤口走到书架前，打开另一个机关暗格取出一个小瓶递给段思凰，“把箭拔了敷在患处，包得紧些。”又弯腰拾起顾夜棠手边的掌门圣剑，卸下剑柄从中取出一丸药让他服下，“不出半个时辰，毒也便解了。”说完蹒跚着往外走了。

段思凰在身后又磕了个头，“多谢师父。”

半个时辰后，顾夜棠果然恢复意识。段思凰此时已整理好情绪，见他转醒，淡淡问了句，“可还能走动？”顾夜棠尝试运力，发现气力不算太弱，便点了点头。

段思凰便扶着他起身，“我送你下山。”

顾夜棠一愣，“下山？”

“师父答应饶你一命，”段思凰扶着他继续往外走，“但你不能再留在山上了。明日我会告诉门人，你和玉无锋一样，脱离师门下山去了……”

“那你呢？”顾夜棠打断她。

“我会留在门中接任掌门之位，”段思凰道，“从今往后，玉隐门、师父、玉无锋，还有我，都跟你不再有任何关系……”

顾夜棠没说话。段思凰搀着他往山下走，两人一路无言，到能看见远处关卡的光亮时，段思凰停住了脚步。

“就送你到这里吧，我们此生，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跨步转身，却被顾夜棠一把扣住手腕。

“我们一定会再见的！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段思凰好容易忍住的眼泪便又决了堤，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大力甩开顾夜棠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了。

回到师门，先去书房收拾了一番，而后坐在案前慢慢整理好情绪，起身之际，想起玉留台方才也伤得不轻，便又往房里来见玉留台。

“师父，徒儿回来了。”段思凰在门口先见了礼，才伸手叩门，敲了几回不见应，以为玉留台还在气头上，便道，“师父方才伤得不轻，务必要服过药好好休息。既然师父还没消气，那徒儿便不打搅了，明日再来瞧师父。”

次日一早再来，敲门仍不见应，贴耳细听，房内竟不见任何动静。段思凰隐约觉得不对，大力推门而入，却发现榻边胡乱散落着玉留台平日就寝用的瓷枕碎片，而玉留台本人，则仰面躺倒在床上，已然断气多时了。

“师父！”段思凰轰然跪倒在榻，伏在床边痛哭不止，“师父……是徒儿错了，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害了师父……”

玉留台落葬后，外门弟子都央着段思凰早日继任，段思凰却因心中有愧，认为自己不配接任掌门之位，只代掌门了一段时日，待门中事务职责恢复稳定后，便将掌门之位传与能勘任的外门弟子，自己则轻装便服下了山，四处游历去了。

下山以后，段思凰隐姓埋名行走于江湖，路遇不平，总要力所能及地帮上一帮。然而天下不平之事何其多，段思凰很快意识到，凭她一己之力，作为始终有限，于是奔走呼吁，渐渐聚集了一群有志之士，意图铲奸除恶，劫富济贫。

一腔赤忱或许的确能将志同道合之人吸引到一处，但既无利益驱使，又不能公开身份留名后世，加上在他们手里吃过亏的商贾巨富频频施压，官府日夜派人追查搜寻，抓的抓跑的跑，不出一年，便已树倒猢狲散。

段思凰大受打击，想着干脆回山门休整一阵，谁知上了山来，却发现师门早已寥落，往日那群师弟师妹也不知去向。

正自狐疑，忽见一樵夫自山中行来，段思凰忙打听起情况，那樵夫道，“我也是近半载才开始往这山上来，不时在院子里歇个脚，从我来时，此处便已没有人了……”

念及自己离开山门时的境况，又回忆起这一路的经历，段思凰很快厘清关键，长叹一声道，“真个是‘无钱休入众，遭难莫寻亲’！”

自此一遭，再下得山来，段思凰便一心求财，同时萌生出追寻身世的念头。后又偶然得知当年段氏灭族一事或许另有隐情，为探寻真相，这才一步步踏上了用钱换消息、用武力换消息、最后用消息换消息的不归路。

然而这真相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更难求。十几年间，满怀希望而至又失望而归的时刻不计其数。甚至哪怕好不容易找到当年侥幸逃脱活下来的段氏后人，对方也只避之唯恐不及，抵死不承认自己的身份，对于段思凰探寻之事，更是一问三不知，给不出半点有价值的线索。

就在玉无锋一行来“等字号”前不久，段思凰才终于得知，有一位大难不死的段氏族人或许知道当年的真相，而此人，如今可能正藏身于相府。

段思凰望着眼前摇曳扑朔的烛火，回忆起过往种种，不知何故耳边竟响起了玉留台当年的那句喟叹，“我并不以此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