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垣的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手机屏幕,还是下定决心按了下去。
【碧绿的神经蛙:嘉哥,明天我爹有事不在家、要我留在家照顾妹妹,明天的课可能没办法到琴行上。嘉哥能不能来我家上一次课?报销来回打车路费!】
发完之后他放下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锤打沙袋、放空脑袋。他看着沙袋左右摇摆,被他一拳击开又甩回来。
手机提示音“叮咚”响了,吓了他一跳。
在拿起手机之前,陶垣做了好一番思想建设和心理准备。他发自内心的不愿意面对这条消息,脑子里逃避的念头挥之不去。
【管仕嘉:好啊!地址给我。】
对方像是往常那样爽快地答应了,浑然不知这份看似寻常的邀请背后藏着什么。
陶垣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一定会同时伤害到老爹和管仕嘉两个人,甚至也可能伤到自己和老爹的感情。
哪怕是这样,他也要做吗?
陶垣拷问自己的内心,却没办法给自己一个准确的回答。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骑虎难下了。
……
“爸爸,今天晚上六点之前你一定要回来哦。”
陶最坐在餐桌旁紧紧的盯着她老爹,目光灼灼似乎要把老爹的脸皮穿透。
“爸爸尽力而为好不好?只要工作一结束,老爸马上就回来。”老爹拿起放温了的包子放在女儿嘴边,哄她吃早饭,“要是万一老爸迟到了,就让你哥替爸爸,行不行?”
陶最扭头躲开了喂到她嘴边儿的包子,“我不,我就要爸爸跟我一起参加。”
妹妹拖住老爹的理由十分正当。
当地知名的儿童新媒体与一些兴趣班合作录制一档直播节目,内容主要是一对亲子与主播视频连线,进行才艺展示、智力问答、亲子游戏之类的活动。
陶最所在的小主持人班里,只有本周表现最好、积分最高的同学才能被选送参与节目录制。她可是卯足了劲儿,才获得了上节目的机会。
“爸爸要是不来,那我这一周都白努力了。而且哥哥晚上有钢琴课,那个时间没空!”陶最坚持自己的立场绝不动摇。
陶垣接着妹妹的话头说下去,“虽然说长兄如父,但今天晚上这个假爹我还真当不了。我最近不是在上钢琴课么,今天老师到家里来上课。时间早就定了,调不了。”
“行,那爸爸尽全力回来,好不好?”老爹哄道,“妹妹快吃点早餐吧。猪肉玉米粒的包子妹妹最喜欢了。”
陶最这才勉为其难地赏脸咬了一小口包子。
如此,计划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头和前提。
只要在下课的时候,让管仕嘉和即将同女儿一起参加亲子节目的老爹相遇。此前老爹的一切谎言都会不攻自破。
……
当晚,四点五十五分。
管仕嘉比约定好的上课时间提前五分钟敲响了陶垣家的门。
“嘉哥,请进。”陶垣还怪声怪气地说了一句带着方言味儿的“欢迎光——临”。
穿着漂亮小衣服的陶最走上前来打招呼,“欢迎管老师来我家玩儿。管老师好,我是他妹妹陶……”
在说漏嘴之前,陶垣赶紧捂住了妹妹的嘴巴。
“我,我叫魏垣,我妹妹叫做、叫做……”
但是,陶垣突然意识到,他妹妹的名字不能姓“魏”。
这天底下,就算再没良心的父母也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畏罪(魏最)自杀”。
就在陶垣大脑当机、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陶最强行抠下她哥的手。
“小桃子。”陶最奶声奶气地说话,伪装无辜幼童,“就是水果的那个桃子。”
这个临场反应,不愧是小主持人班锻炼出来的救场大师。陶垣甘拜下风。
“我们小桃子带着管老师在家里逛一逛,好不好?”陶垣摇了摇妹妹的肩膀。
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上课,老爹还没有回来呢,他自然不急、能拖则拖。
陶最牵起管仕嘉的手,拉着他在家里四处闲逛,一会儿看看厨房,一会儿看看阳台,一会儿看看卧室。管仕嘉也是个有耐心的人,与小朋友互动的态度十分和蔼。
拖延了整整十分钟后,陶最终于完成了任务、结束了她的表演。她赶紧脚踩西瓜皮溜之大吉,跑进自己的房间里疯狂干呕,缓解被迫装嫩的尴尬。
对此全然不知情的管仕嘉笑道:“你妹妹真热情。”
他抬手腕看了一眼手表说:“稍稍耽误了点儿时间,今天我们稍晚几分钟下课你看可以吧。”
“当然!嗯,钢琴的话在……这屋。”
陶垣在握上门把手的那一刻微微愣住。
上一次打开这扇门的时间离得太远,以至于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溢满了某种别扭的陌生感。
他顶着心中的异样推开门,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映入眼帘。
“这个房间自从老妈去国外定居之后,只有保洁员和调琴师进来过。”陶垣推开了房门,却踟蹰片刻才缓缓迈出脚步。好像他进去了,那些存放在这里的某些东西就会被打碎。
只言片语也足够让管仕嘉猜到些什么。
“这是你妈妈的钢琴吗?”他问。
陶垣点点头,没有吭声。
少年修长的手落在黑色的漆面琴板上,留下了几颗发白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