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瑜心头一紧,他谨慎答道:“回陛下,姚尚书为官清正,处事公允,对臣多有指点提携,臣获益良多,并无为难之处。”
“嗯。”林雍点了点头,“姚正是能吏,也是老臣,你跟着他,多学多看。国库空虚,边关吃紧,户部的担子不轻。你是状元,又是崔松后人,朕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臣惶恐,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隆恩。”崔怀瑜再次起身,躬身道。
“坐,坐。”林雍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话锋却忽然一转,“寄予厚望是一回事,但朕也得知道,臣子心中是否还有旁骛。崔卿,朕且问你,对于朕先前为你与长公主赐婚一事,你如今,是何看法?”
来了。
崔怀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袖中的手猛的收紧。他知道这个问题避无可避,皇帝今日召见,恐怕大半为此。圣心难测,一旦回答不好,弄不好是掉脑袋的罪。
在来的路上,他已经想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只略微思量,他便语气坚定的说道:“陛下,臣妻姜氏,如今已证实为林将军失散之女。臣与妻,从小便定下娃娃亲,亦是有缘结发于微末,患难与共,此情天地可鉴。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以臣的出身实不敢高攀,更不愿因臣之故,令陛下与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之间徒生芥蒂。陛下先前赐婚,乃是对臣的莫大恩典,臣感激涕零。然情义两难,臣……恳请陛下体谅。”
他没有直接说抗旨,也没有说接旨,语气恳切,不卑不亢。
林雍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并未动怒。
“情义两难……”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崔怀瑜,你倒是会说话。朕的圣旨可是已经下了,若是突然反悔,又将长公主置于何地?朕的圣旨岂是儿戏?”
崔怀瑜感到背上瞬间冷汗直冒,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展现出退缩的态度,反而会更让林雍看不起。
他再次离座,伏身跪下:“陛下,臣绝无此意!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理应配天下最好的儿郎,臣已有家室,实非良配。若因臣一介微躯,致使朝堂议论纷纷,臣万死难辞其咎!此皆臣之过,恳请陛下明察!”
他重重叩首,久久没有抬头。
又是良久的沉默。
林雍看了好一会,这个崔怀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
崔怀瑜的回答,无非就是在避重就轻。
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是,长公主怎么能嫁给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已经跟皇上堂妹成亲的人。
“罢了。”许久,林雍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意思,“起来吧。此事朕知道了。”
他没有说如何处理那道圣旨,但这句“知道了”,已然是表达了他的态度。
果然只是试探他。
崔怀瑜心中稍定,谢恩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林雍似乎暂时将赐婚之事搁下,转而问道:“崔怀瑜,你既在户部,又可曾查访你崔家旧案?当年崔松通敌一案,卷宗你可看过?有何发现?”
话题陡然转到崔家旧案,崔怀瑜精神一振,这也转变的太快了。
皇帝此刻问起,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回陛下,臣确已调阅过当年卷宗副本。”崔怀瑜斟酌着词句,“如果依靠卷宗所载,家父通敌证据确凿,有往来书信为凭,还有与敌军的私下交易账目。然臣仔细研读,发现疑点不少。”
“哦?说来听听。”林雍似乎有了些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崔怀瑜整了整衣襟,言简意赅:“其一,通敌书信,笔迹虽与家父平日奏章批复相似,但父亲有一些细微的习惯,常人并不只。臣虽不敢断言必是伪造,但心存疑虑。其二,证言皆出自当时北境同一军镇的几位将领,而证词仿佛事先串供,缺乏旁证。其三,也就是通敌的账目,臣虽还没理清,但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
林雍听着,手指在案几上划着圈,眼神难测。
“听起来,倒像是有人非要坐实崔松的罪名不可。”他慢悠悠地说,“崔卿,你可有怀疑之人?或者,可找到了新的线索、人证?”
崔怀瑜心头一跳。
皇帝这话,是鼓励他追查,还是试探他查到了哪一步?
“臣惭愧,”他低下头,“目前仅止于卷宗疑点,尚未找到确凿新证,更不敢妄加揣测。此案牵涉甚广,时隔多年,人证物证湮灭,查证极为困难。臣唯有尽己所能,徐徐图之,但是微臣发现,诸多线索,都指向了并州。”
“并州?朕记得先帝当年提拔了不少并州的官吏,现在朝中各处任职。内阁徐大人似乎也是并州人吧?”林雍说这话时,眼睛都没有从崔怀瑜身上离开过。
崔怀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看来皇帝并非不知旧案有疑,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这话的意思是他并不乐见自己深挖下去?
见崔怀瑜一时不好说什么,林雍忽而一笑:“崔卿不必紧张,朕既然准许你状元之名,便不会妨碍你查案。若是并州有疑,你可大胆去查。不过,崔怀瑜,你要记住,有些旧案,之所以成为旧案,是因为牵扯太多,动之不易。
你如今是朝廷命官,又是状元之身,前途大好。追查旧案是为人子的孝道,朕能理解。但凡事,需知进退,把握好分寸。莫要因小失大。”
这话里的警告意味,已经十分明显。
“臣,谨记陛下教诲。”他只能如此回答。
“嗯。”林雍似乎满意了他的态度,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的神情,“今日叫你来,主要是这两件事。赐婚之事,朕会斟酌。旧案之事,你心中有数即可。好了,退下吧。好好当你的差,莫负朕望。”
“臣,告退。”崔怀瑜再次行礼,一步步退出阁内。
直到走出乾清宫,正午炽热的阳光下,他才感到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皇帝今日看似寻常的问话,实则步步试探又敲打。
他长舒了一口气,缓缓朝户部走去,至少现在皇帝对他的态度还算中立,姜莲姝的事情也算是解决了大半,他现在可以更加专心的去加快查案的进度。
他回头看向重重宫阙,却只让他感觉到压抑和迷茫。
但家中血仇未报,他还是只能一步一步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