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正是当年父亲崔松巡抚之地,也是所谓“贪墨军饷”案的关键所在。
他正沉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员外郎王文远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崔主事,”王文远将公文放在他案头,“这是刚从尚书大人那里转来的,关于今春两浙盐课稽查的条陈,大人吩咐,让你先看看,三日后呈个复核意见上去。”
“有劳王大人。”崔怀瑜起身接过。
王文远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崔怀瑜案边坐下,低声说道:“崔主事,近日你夫人那归家小厨如今在安仁、永兴一带的名声可是传开了。”
崔怀瑜一怔:“王大人怎知道?”
王文远笑了笑:“崔主事,有些事不是你想低调就密不透风的,盯着你的人可不在少数,你夫人开店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
崔怀瑜挠了挠头,不好怎么接话,王文远则是接着说道:“昨日我家中仆役去那一片采买,回来说起,贵夫人开的酒楼,虽不卖山珍海味,却经营得有声有色,尤其那送饭上门的法子,颇得人心。”
“而且听说前几日有泼皮上门闹事,被尊夫人三言两语就打发了去,镇定自若,颇有大将之风啊。如今街坊都在传,状元郎的夫人,不仅生得貌美,更是位能干有胆识的贤内助。”
崔怀瑜听了,心中一紧。泼皮闹事?莲姝只字未提。
“不过是些小事,当不得如此夸赞。”他面上不显,谦逊道。
“崔主事过谦了。”王文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尊夫人如此,崔主事在部中亦沉稳干练,前途不可限量啊。”
说罢,便拱手离开了。
*
林倾岚窝在长乐殿中已有月余。
殿门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去的御花园也懒得踏足。
那日从安仁坊回来,屁股刚坐热,就被叫到太后那去了。
最后得了个:长公主金枝玉叶,言行举止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岂可轻涉市井,与民妇口舌相争,有失皇家体统,静思己过,非召不得出宫门的惩罚。
两个月。
她堂堂长公主,竟被禁足在方寸之地,像只被折了翅膀的雀鸟。
瑞珠更惨,还被打了三十大板,要不是林倾岚替她求情,断然不是这么轻的责罚。
起初,她砸碎了殿内半数能砸的瓷器,可殿门依旧紧紧闭着,无人敢放她出去。
她所有的怒火,最终都放到了那个人身上——姜莲姝!
若非她,自己怎会一时冲动跑去那等腌臜地方?
若非她,崔怀瑜本该是她的!
这个念头日夜盘旋在她脑子里,让她寝食难安。
她林倾岚想要的东西,何曾有过得不到的?偏偏一个卖豆腐的女人,一个崔怀瑜,竟让她如此憋闷。
“殿下,该用药了。”瑞珠捧着药盏,小心翼翼上前。
林倾岚斜倚在铺着软缎的美人榻上,她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药汁,那是太医开的宁神汤。
“放着吧。”她声音冷淡。
瑞珠将药盏放在一旁,觑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殿下,奴婢今日听外头的小内侍说,安仁坊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生意颇为红火。”
“酒楼与本宫何干?”
“听说是那姜氏开的。”
听到这个名字,林倾岚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开了酒楼?一个卖豆腐的,也配开酒楼?崔怀瑜就由着她抛头露面,丢人现眼?”
瑞珠不敢接话。
林倾岚盯着一缕青烟,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详细说说。”
瑞珠只得将归家小厨的细节一五一十的跟林倾岚说。
“归家小厨,送饭上门?呵呵,有意思。可惜了。”
瑞珠心头一跳,不知她意欲何为。
林倾岚指尖松开流苏,轻轻拂过自己光滑的裙面,“巧思归巧思,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营生。市井之地,龙蛇混杂,出点什么岔子,也是常有的,对吧?”
瑞珠猛地抬头,慌张说道:“殿下,上次出宫,太后那边才责怪下来,眼下马上就要到解除禁足的日子了......”
“殿下……”
“本宫闷了这些日子,也该找点乐子了。”林倾岚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春色正浓,桃李芬芳。
窗内寒意森森,美人幽怨。
林倾岚转过身,脸上浮现一抹瘆人的笑。
“瑞珠,你说,若是那归家小厨的饭菜,吃坏了人。不止一个,而是好些个,甚至闹出了人命,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