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悟法来,还是人王来?”
禅师声音一如十年前救下白瑾于那般沉稳。白瑾于还记得,当年也是战火荼蘼,他因心难安,痛苦不已的当口师父也问他:“你想做悟法,还是继续做人王?做悟法即当下解脱,若回去继续做人王,你我师徒半月,缘分便尽。”
毫无疑问,白瑾于当年选择继续做人王。
“师父,”他道,“无论悟法还是人王,弟子都是您弟子。”
慈度禅师关窗,续住不断的雨帘被隔绝窗外,唯剩下雨打屋檐的敲击声,不曾消散。
“你为何来?”
白瑾于答:“当年弟子未曾悟法,今亦来求法。”
“我这里没你的法。”
白瑾于并不气馁,“请师父教弟子心法。”
慈度禅师看他,“心法自在你处,何曾在我。”
他答:“师父言行,改变了我汉地少主的问鼎之心——”
“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
白瑾于顿了顿,“悟法并无此意。”他担心慈度禅师会错意,又一次自称当年法号。
禅师阖眼,盘结跏趺坐。
“师父。”白瑾于只得直抒胸臆,“师父既给天下百姓指明生路,致使我儿甘愿放下汉地人王之位。事已至此,且也成势……弟子今日前来,只请师父助弟子一臂之力。”
慈度禅师睁眼,眸中到底多了些欣慰,“十年弹指,这一刻,你才算真正悟法。你心已安,去吧。”
法座旁早便放下一封牛皮书信,那是慈度禅师写给他住在赵地青云县青云峰古寺的法让师兄的,“拿去此信。用一个赵世子信得过之人,将它送到青云峰古寺去。”
“多谢师父。”白瑾于当年做过慈度禅师半月弟子,对慈度所承法脉甚为清楚。且,这也是他临离开前定要来一趟的本意。
后来,那封由慈度禅师亲手写下的书信,被白昱交给赵笙,经赵笙回到赵地,同山脚下他和敏思以及三爷的老师鸿老先生一起,爬上青云峰古寺,亲手交至了法让禅师手中。
法让禅师并不避人,当着鸿老先生与赵笙的面,拆开来信,扫过一眼,问过赵笙几个关于他家少主和汉地昭慧郡主的问题,便嘱咐一旁弟子,“替我收拾东西。今年王府太妃已多次遣人来请,我们这便走一趟。”
信纸之上简洁明了到令赵笙疑惑,“大师父,就凭一个墨点儿,您怎就知道是说我们少主和汉地郡主的事儿?”乖乖的,赵笙瞬间佩服。
法让禅师但笑不语。
赵笙被自家老师狠拍了下肩头。鸿老先生道:“就你整日舞枪弄棒,能明白才怪!”
“先生知道?”
赵笙并不认为鸿老先生也能解意,却听老先生说:“无极生太极都不懂,蠢死你算了!”
赵笙“啊”一声。
转头去问一起跟来的周长宁,“好小子,你说,究竟是甚意思?”
周长宁瞧得好笑,却仍一贯板脸装成小大人样,“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此是说——小魏叔和敏姐姐应该生了个……”周长宁憋半天,揪出一个词来,“麟儿?!”
一记暴栗敲下。赵笙朗声大笑。他在汉地走一圈,九死一生,差点没回来成。现在能说能笑,瞧见鸿老先生嫌弃的生动模样,瞅着周长宁又气又恼的揉脑袋,都觉岁月十分静好。
“这里乃佛门净地,你笑小声一点儿!”周长宁像个纠察小和尚,在个个真出家人的侧目下,扔下行仪,拉住赵笙就跑,既嫌弃赵笙丢脸,又舍脸陪他一起疯玩了阵。
回到山下鸿老先生闲居的院子。
周长宁将条案和笔墨并搬去庭中,猫爪挠痒般,兀自手抵唇边一咳,围绕他小魏叔和敏姐姐的事,起了八卦之心:“笙叔。你说真有缘分天定的事儿?我敏姐姐还好吗?小魏叔现在干啥?要是缘分天定,怎么没给你也定一个?”
赵笙没甚正形儿的翘腿半躺,手抓一个苹果,咔嚓咔嚓咬,“别惹我去告状啊,你个小屁孩儿,东打听西打听什么呢!”
周长宁脸色微红,走笔的手势僵顿,“无聊问问,怎么了?”小气鬼。
赵笙挑眉笑起来,呵一声,视线停在周长宁脸上仔细辨析,“瞧来你在这的日子不错啊,说,老实交代,缘分天定中了哪家小姑娘了?左边李家还是右边王——”
“胡说什么呢!为老不尊。”周长宁气得咋呼,“我在问小魏叔和敏姐姐。”
赵笙逗弄够了放过他,哈一声,“你小魏叔啊。这会还能干什,挑水劈柴呗。你敏姐姐么,我就不——”
不等他话落,周长宁忽然嘿嘿大笑,将笔墨撂纸堆里一卷,倾身子猛往屋子里跑,一边道:“等小魏叔回来,我要告状,笙叔嘲笑小魏叔挑水劈柴样!哈哈!”
赵笙无奈,失语好一阵才找出句:这小机灵东西。
头顶天空愈发清明,他咬完苹果呆看许久。
伴随汉赵欲效仿秦晋之好的消息铺开,天下有许多人都翘首盼等。但若说回来,众人眼中的喜悦,在那一刻,与赵寰的确不相干。除开仅见赵笙一面,他手上、眼里无外乎劈挑不尽的柴火和大缸,并那该死老头敲木棒的噔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