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局面,白昱浑不在意,仍道:“昨夜消息,我父王在宣殿处置了赵寰。许多双眼睛都看见,是毒发身亡。”
慈度禅师只顾落子。
“确有其事,”白昱眸光急切,“如今连我也猜不透赵寰究竟是活是死。”
慈度禅师悠悠道:“世子有瞧见尸首?还是别人瞧见,亦或那赵世子尸首在众目睽睽之下?”
白昱一颗心稍落回肚里,“都没有呢。”他凝神一定,落子。
白昱执黑,这颗子落下后局势略有逆转。
慈度禅师笑道:“世子非是猜不透。不过身在局中,被局势迷眼。”
又打吃掉几颗黑子,他才接道:“赵世子就算是阶下囚,死法随意,那也仍是赵地少主。死了,怎么死的,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把消息放出去。”
一盘下完。白昱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他可不是关心则乱嘛。尤其昨夜独山佛堂那边,传来她阿姐心悸的消息,吓得他差点连夜闯门过去。
今晨再乍一见到阿姐病容,他便更加忧心,拿不准赵寰到底是活是死了。
“多谢禅师点拨。”
慈度禅师摆手,“世子迷疑已解。不送。”
白昱起身,朝慈度禅师深作一礼。
秋高气爽的天气,窗外红枫招摇。整座院落内外三进,呲呲嚓嚓地,入耳皆是风声,人影难见。
一场沉醉得令人不愿醒来的梦。梦中,上京城西郊马场内红梅怒放,敏思正与他赛马,他诈她,她诈他,二人之间有来有往,一会他在前,一阵敏思领先,总之,像一起追逐到了天幕边儿。眼帘微动——
赵寰霍然睁眼。
打量四周。
摸了摸自己身体,又重按了一下胸口。
他坐起来,继续摸了把自己脸颊。
重新阖眼睁眼,阖眼睁眼,他这是——没死成?
到底死没死呢?莫不会,做梦呢吧?赵寰伸手,用了个十分好笑的动作来验证:他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应该没死。
他动了动,站起来,才发现手脚镣铐仍在,不过没死牢里那副玄铁的沉重。走出两步,感觉轻巧很多。
赵寰踏出房门,扫视四周,分析逃跑的可能。但显然,理智回笼,汉王大费周章弄得这么大一出,若还能让他在眼皮子底下逃了,汉地死士就都该集体自裁。
况且,对待他这样俘虏重犯,放着玄铁镣子不用,必然,这座院落里里外外,早该布防成了天罗地网。
汉王此举——
用他假死消息误导他父王?非也,他活着才有拿捏之可能,一旦他命丧消息传出去,两军不该更杀红眼?那,便是因为敏思……
去年汉地暗桩传回消息说,汉王及孔王妃对寻回的昭慧郡主,疼得如珠如宝。如今亲眼所见,汉王疼爱敏思,诚然半分不作假。
想到敏思。
赵寰眸光暗下。
噔!噔噔!几响木棒敲击声惊断赵寰思绪。一眼过去,一个满脸褶皱又严肃非常的瘦小老头,正不满地盯着他。
老头手握两截断木棍,腰间别着笔墨。
木棍直指院中铺了满地的积叶和一把长柄扫帚。赵寰跟着调动视线,有些明白,也不算明白。
接着,一张歪扭写着“扫”和“不完、没饭”的纸张,就怼到了他面前。
“……!”
赵寰开口,欲把出口之言挤出口外,却发现无论如何费力都显徒劳。及至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处境——汉王暂时没真杀他,却毒哑了他。
噔噔!老头又在敲木棒。
赵寰掠他一眼。很显然,如今这座院落里,除隐藏死士外,十有八九就他和小老头两个、哑巴活人。
叫他扫院子?
赵寰克制住赵地少主的矜持教养,忍着没对那小老头怼什么白眼。只实在地摇头,非他不识自己阶下囚身份,是真不会。
噔噔!噔噔!
老头敲得赵寰心烦。
噔!噔噔噔!!
好似只要赵寰不去做,老头就要一直敲,跟赵寰不死不休。
赵寰忍无可忍,眉目一冷,手臂暗暗运力。但到底,还是败下阵来,只杀气外漏地多盯了老头一眼。
他警告。
再警告。
如若再多敲一声,他一定草菅人命,哦不,用死老头手里那截木棍敲晕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噔、噔噔噔噔!!
赵寰不受其烦。如果目光能杀人,小老头必定已被他万箭穿心。
他走过去,先与老头讨来纸笔,就墙壁一拍,落笔狂书,“能否给件干净衣裳,借净房一用?!”
纸张如法炮制,险些怼到小老头脸上。
只见小老头瞪眼认了半天,斜一眼赵寰,从他手上拽回笔墨,‘笔走龙蛇’,在赵寰那行堪称千金难求的一行妙字边,大赖赖爬上几个蚯蚓大字,“太草、什么?”
赵寰深吸一口气,想比划,却深觉自己比划的画面也一定滑稽透顶。汉王到底从哪里淘来的这极品人,还真不如,给一杯真穿肠药毒死他。
他认命地耐下性子,叹一口气,写下四平八稳的楷体。
哪晓小老头虽然认懂,却目露鄙夷,白他一眼,又用木棍敲了敲他手上镣铐,意思:“你一个手脚戴镣的,脑子也不想一想,给你衣裳能穿得上?身上脱得下?还不去扫地,中午连饭都没有,竟妄想洗澡?”
噔噔!小老头催促。
赵寰气得差点又要呕血。不再理会老头,屈尊拿起长柄扫帚,步下庭院,忆起以往秋水院里……搜索半晌,却找不到半分见过的印象。不应……他想起来,秋水院当值清扫的人,全都寅时起,而他见到、脚踩之地,从来整洁干净。
但好歹,上京城西郊马场后头,他也帮周长宁村子里犁过地、抬过房梁。
区区扫地,他这才忆起,也曾在周长宁住的村子里见过。
赵寰已明白怎么扫了。
可那长柄扫帚呼啦呼啦,左左右右,像指挥三军的旌旗、像不离他身侧的那把王剑,力道笔直,落叶自然也被搅得满天飞。
小老头脸上皱纹挤拢起来,不满力道全攒向眉头,能夹死苍蝇。正要再敲木棒——
嘶!一道破空声。
长柄扫帚尾尖转向,直指他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