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诚恳而稳重,没有任何推诿或敷衍,Alex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调侃的意味少了,多了些老朋友般的理解:“知道啦,程生,你嘅为人大家清楚,你安排好嘅嘢,大家都有眼睇(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你走得太突然,大家一时唔适应啫,放心啦,岱峤冇咗边个都照样转,你喺新地方好好发展,大家都会替你高兴。”
“多谢。”程池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有分量。
“真系要谢,第时返来,记得请饮茶,食餐好嘅!”
“一定。”
“好啦,唔阻你发达,再见。”
“嗯,再见。”
午后的阳光明亮,在人行道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程池挂断电话,步伐矫健,快速朝公司走去。
***
办公室内。
李亦为的意识模模糊糊,仿佛陷入了另一个维度的世界,思绪沉浮不定,画面在脑海里来回变换。
初春的阳光耀眼明媚,照在身上却没什么温度,并不能让人感到温暖。学校里的声音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却又无孔不入,她低着头走在路上,看着地砖上的纹路,直到——一声轻微的碰撞声。
她撞进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胸膛。
猛地抬头,斑驳破碎的光影在她眼前摇晃、聚焦。
是程池。
少年笑得灿烂,年轻朝气的脸上带着张扬,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跳跃着光点。
咚、咚、咚!
李亦为的心脏砰砰直跳,毫无缘由。视野里的景物开始像接触不良的屏幕般扭曲、剥落,大脑一片灼热的空白。
——咔。
一声无形的断裂脆响,眼前那张意气风发的少年面孔,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裂纹飞速蔓延、重组。乍然之间,五官融化又凝聚,变成了一张女人的脸。
那双熟悉的眼睛,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同时带着期待和失望。
她看着她,表情严肃开口。
她说:“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那张脸再次扭曲,褪去所有血色,变成了父亲遗像上那张黑白的、沉默的脸,他的嘴唇翕动,吐出同样的话语:“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这张脸来回变换,一会儿是邻居,一会儿是老师,还有同学、长辈、上司……甚至是驾校那个总不耐烦的教练,他们一个个都紧皱眉头,眼神失望。
无数个声音叠加、交织、沸腾,从最初的清晰字句,最终坍缩成一句反复捶打的、震耳欲聋的诅咒,在她颅腔内尖锐地共鸣,无处可逃:
“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李亦为,你让我很失望!”
……
“李亦为,我对你很失望。”
叩、叩、叩。
敲门声透过海绵耳塞,在李亦为耳边轻轻回响,她幽幽转醒,心脏还在剧烈起伏,后背沁出了一层的冷汗,带来黏腻的凉意。
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
刚刚有人敲门?
“是谁?”她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梦境残留的紧绷。
“我。”门外的人顿了顿,补充说,“程池。”
李亦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等一下。”
她摘下眼罩和耳塞,适应好光亮后,把它们放进抽屉,站起身,去给这位打破她噩梦的不速之客开门。
开了门,李亦为有些不耐烦,说:“现在是休息时间。”
那场梦遗留身体里的郁闷和悲伤还没退却,于是,她看起来有些面色苍白,神情也显得更加疏冷。
她抬头看向眼前的人,逆光中,男人成熟英挺的侧影,与梦中那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影像有一瞬的重叠,让李亦为感到一阵轻微的错乱与恍惚。
感受到自己心跳因这错乱而漏掉的一拍,她心底泛起一丝无力与自嘲。
这世上,大概不会有人像她这样不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