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对江云漪点了点头:“云漪,好久不见了。”
“叔叔好,您身体看起来还挺硬朗。” 江云漪笑道。
“还凑合。” 父亲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我,语气没什么起伏,“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还没定。” 我说,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离他们都有段距离。
“工作不忙?” 母亲端了杯水放在江云漪面前,顺势问道,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还好。” 我含糊道。
客厅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我能感觉到父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打量,带着疑问,或许还有失望。
他们没问我在国外做什么,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没问我和沈思诺……这种不追问的“体贴”,反而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窒息。
仿佛我对他们而言,已经成了一个不需要深入了解的陌生人。
江云漪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凝滞的气氛,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自然地看向我母亲,微笑道:“阿姨,您这绿萝养得真好,我家里那盆怎么都半死不活的,您有什么秘诀吗?”
话题被引开,母亲似乎也松了口气,开始和江云漪聊起养花的心得。父亲偶尔插一两句,气氛渐渐活络了一些,但那种疏离感依旧存在,隔在我和父母之间。
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听着他们谈论着琐碎日常的话题。
心里那片刚刚被江云漪的温暖捂热了一点的角落,又慢慢凉了下去。
果然,还是这样。没有拥抱,没有热切的关怀,没有“回来就好”的欣慰。
只有克制的客气,和那种熟悉的疏远。
沈思诺说得对。他们不爱我。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需要的那种爱。
“暖笙?”
江云漪温和的声音将我飘远的思绪拉回。我抬起头,发现她正关切地看着我,父母也停下了交谈,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你脸色真的很不好,” 江云漪眉头微蹙,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了。
母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江云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起身道:“你们聊,我去把菜摘了。暖笙,你房间我一直收拾着,要是累就去躺会儿。云漪,中午留下吃饭吧,就是没什么好菜,别嫌弃。”
“不用麻烦了阿姨,我坐会儿就走,下午还有点事。” 江云漪连忙婉拒,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坚持,“暖笙,我送你回酒店休息吧?你这样子,我不放心。”
父母没有出声挽留。父亲只是点了点头,母亲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站起身,对父母说了声“我走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自己在外头,注意身体。” 父亲说。
“有空……常回来看看。” 母亲加了一句,语气有些复杂。
“好。” 我应道,心里却知道,这个“常”字,大概遥遥无期了。
江云漪也起身告辞,语气依旧礼貌周到。
走出家门,关上那扇深绿色的铁门,将里面那种令人窒息的疏离彻底隔绝。
楼道里昏暗依旧,但我却觉得,比刚才在里面时,呼吸顺畅了一些。
“抱歉,” 走到楼下,我才低声对江云漪说,“本来想让你上去坐坐,结果……”
“说什么傻话。” 江云漪轻轻打断我,拉开车门,示意我上车,“跟我不用这么客气。而且,” 她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侧头看我,眼神通透,“我看得出来,你不太舒服,不只是身体上。回家……压力很大吧?”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说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法否认。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这一次,车厢里更加安静,连音乐都没有开。
“暖笙,” 江云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具体经历了什么,但如果你愿意说,我随时都在听。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只是……别什么都自己扛着。你看起来,好像快要碎掉了。”
她的话,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上最脆弱的那道裂缝。这是一种我许久未曾感受到的接纳。
眼眶猛地一热。我赶紧偏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死死咬住嘴唇,不让那滚烫的液体掉下来。
不能哭。至少在现在,我不想把那些令人作呕的过往和情绪,带进她干净温暖的世界里。
“谢谢你,云漪姐。” 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江云漪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关切,还有一种了然般的包容。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
“到了。” 江云漪解开安全带,从包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和笔,快速写下一串数字,递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微信同号。暖笙,不管遇到什么事,如果需要人陪,需要帮忙,或者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随时打给我。别一个人闷着,答应我,好吗?”
我接过那张还带着她指尖温度的便签,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某一小块,正被这细微却执着的暖意,悄然融化。
“……好。” 我握紧那张便签,点了点头。
“快上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她对我笑了笑,笑容依旧温暖明亮,“我看着你进去。”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酒店门口,我回头,看到她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窗降下,她正隔着一段距离,关切地望着我。
我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酒店大堂。
直到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看着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那道温柔的视线,我才允许自己靠着冰凉的轿厢壁,脱力般地滑坐在地上。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
江云漪。
这个几乎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在我被沈思诺的冰冷刺得千疮百孔,被父母的疏远推入更深的孤独之后,她像一道猝不及防却恰到好处的光,不强烈,不灼人,温和地照了进来,告诉我,这世上,或许还有别的联结,不那么扭曲,不充满算计,只是干净的关心和陪伴。
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