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嗤之以鼻。

她了解我吗？她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大概率不知道。

但当她颤抖着把我之前塞给她的薄荷糖，用唇舌渡进我的口中，那奇特的触感，却莫名在我心里停了一下。

很轻，但留下了痕迹。

我没赶走她，我想看看，这种毫无根基的“喜欢”，能支撑多久，又会把她变成什么样。

陆暖笙是一个非常会蹬鼻子上脸的人，你允许她碰你，她就敢抱你，你允许她抱你，她便敢亲你。

你允许她借住一晚，她直接爬你的床。

后来的日子里，她和我想的一样，脆弱敏感，轻易就会被别人的话语影响，像株需要依附他物才能生长的藤蔓。

我看着她被那些所谓的朋友环绕，看着她们肤浅的善意，心里时常会想：

这些人，配不上她。

她再一次动想离开我的念头，我猜大概是我阻止了她和她母亲见面那次。

快高考了，我管她很严，为了她更好，为了我们的以后

我就是认为，我们有以后

一定有的

她是我的。

哪怕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有能力报复我，把我送进监狱。留她一人时，她也能多一个选项，多一点选择的权利。

暖笙，别吃亏，要吃亏只能吃我的亏

那次之后，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淬出了清晰的恨意。

像冬日窗上凝结的冰花，美丽冰冷，一触即碎。

那恨意很干净，不掺一丝杂质。

她恨我为什么要把手伸得那么长，恨我为什么连她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依靠都要连根拔起，恨我为什么要把她逼到连自我欺骗都无法维持的绝境。

陆暖笙，你是真的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如果你的父母他们真的爱你，为什么高中三年的家长会，你的位置都是空的呢？

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每一次，每一次家长会，坐在你那个空座位旁边的人，是我。

那时的我代替我的父母，穿着最得体的衣服，背挺得笔直，听着老师对我的褒奖。

我时常会和那些家长对上视线，而后他们的视线会不经意地扫过你空荡荡的座位。

那一刻，两座孤岛，在茫茫人海里，凭借那份“不被在意”的耻辱，遥遥相望。

我和你一样，也是被遗弃的

只不过我早就认了，可你始终不肯认。

你因为他们偶尔散发出的温暖，患得患失了多少次，你见他们一次，就还会想，他们好爱你。

暖笙，他们是真的没空来吗

暖笙，他们是真的很爱你吗

暖笙，他们在意的到底是不是你呢

我不知道他们

暖笙，但我在意的是你。

我知道她想走了，但没什么，我能找到她。

她也是舍不得我的吧，高考结束，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分明藏了些东西。

那点晶莹我分不清是对往后的向往，还是对我的不舍。

我希望是后者。

可是这次没那么简单，我找到她时，她身边多了个叫江云漪的家伙。

陆暖笙对江云漪的反应，让我第一次感到了……烦躁。

陆暖笙因为她露出的那种笑容，那种轻松依赖的姿态。

那不该是属于别人的。

我用了点手段，让江云漪自己离开。

看着陆暖笙为此哭得撕心裂肺，我充当她身边最后的唯一，从那一刻我知道，她再也离不开我了。

她甚至试图想把自己交给我，来换取安全感，那一刻我感到了更深的烦躁，还有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愧疚这个词不该是给我的，但我实在想不到我那时候的心情到底是怎样的了。

我拒绝了她。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一具因绝望而臣服的躯体，没有意义。

我要的，是那个鲜活灵魂。

我告诉她，我要她的真实。

那一刻，我分不清这是策略性的引导，还是我害怕她真的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娃娃。

暴雨夜，她跑上天台。我追出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急，陌生的恐慌攫住了我，我怕，我太害怕了，怕那簇微弱顽固的火苗，真的就此熄灭。

如果熄灭了

那我还剩什么呢

我也什么都不想要了

雨那么大，她那么小，站在那里，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雨吞没。

我骂她，给她撑伞，用冷漠武装自己。

她却问出了那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答不上来。

这种不确定性让我恼怒。

后来她开始反抗，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当她开始质疑我是不是在意她时，我是慌乱的，只能用更尖锐的话语逼退她。

可她却对我撕开了她最深的伤口，她弟弟的死。

听着她用颤抖的声音讲述那个打不开的冰箱，讲述父母的崩溃和她的罪孽，我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共鸣。

她藏着与我相似的裂痕，我们是一类人。

只是我选择了掌控毁灭，而她，在渴望救赎。

也是这次之后我意识到，必须得让她知道江云漪那件事的真相了，既然我选择彻底和她接纳彼此，我就不该再对她有所隐瞒。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故意没关电脑就离开了寝室，我太了解她了，依她的个性肯定会去看我的电脑的，也一定会发现江云漪的邮件，发现我做的一切。

后来的日子里，她和我说要回家看看父母。我点头同意，一切按着她想的方向发展。

她回来的时候，我发现她衣领下微型摄像机闪烁的红点时，我几乎立刻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将计就计。

我把“证据”送到她手上，那个湖边夜晚，我主动撕开了自己最黑暗的过往，父亲的谋杀，哥哥的意外。

我把所有她想不到的罪孽，平静地摊在她面前。

我在赌，赌她在知晓全部真相后，是会逃向代表着正义的警方，还是……会理解这黑暗背后的逻辑，真正完整地接纳这个残破不堪的我。

但我总觉得有些不甘心，我们有很多事情还没做，比如那些正常的约会。

我想…和她试试

于是那几天我破天荒的带她去各种各样以前我不屑的地方，她虽然有些防备，但玩的很开心。

预感到她即将有动作的前一天晚上，我突然很想和她睡在一起，我总觉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睡在一起了。

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胸腔中汹涌的不只是情绪，还有眸中翻涌的泪。

太短了，暖笙，还想再和你待久一点。

可是暖笙

如果真的做好决定了

不要因为我的任何举动心软

那样我会看不起你的

我也不需要

当她站在派出所门口，即将迈出那一步时，我站在对岸。

心跳平稳，但指尖冰凉。

这不是计划内的情绪。

我甚至想，如果她进去了，也好。这漫长痛苦的一切，或许就该以我这个发起人的毁灭告终。

可我没料到，她会突然回头，然后毫无征兆的看到我，崩溃地冲过来，将那个可笑的U盘扔进河里，然后死死抱住我，哭得像个孩子。

很复杂，很复杂的情绪。

但我知道，我赌赢了。

近乎虚脱的释然席卷了我，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绑定。

我们完了。

我们都染黑了。

我们再也分不开了。

我们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融为一体。

她是藤，我是树，我们缠绕共生，汲取彼此的养分，也承受彼此的毒素。

现在，我们依然在一起。她偶尔还是会闹小脾气，我依然有极强的掌控欲。

但我们之间，多了些别的东西。

我一直没说出口的话有很多。

陆暖笙，你从来不是我计划中的一部分。

你是我人生里最大的意外，也是我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我试图像修剪枝桠一样塑造你，却最终被你拉入了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这个始于算计的故事，最终以我意想不到的方式反噬了我，却也…意外地救赎了我。

我不懂什么是健康的爱，但我给你的，从没有给过别人。

我们是彼此的原罪，也是彼此的救赎。

是共犯，是盟友，是镜子，是深渊里紧紧相拥的两个灵魂。

就这样吧。一起沉沦，直到尽头。这大概就是属于我们的，扭曲却唯一的长久。

……

“你知道吗？我以为你不会不要我的，你会直接放弃我离开我抛弃我。”

“我看起来那么不喜欢你吗？”

这句话问出口，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或许是我们之间最致命的误解。

我以为我的掌控是占有，我的算计是保护，我的沉默是默契。

可这些在她那里，成为了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前兆

死寂在蔓延，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再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那我真是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