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易盯着只顾开车的队长，一肚子疑问和不爽，但硬是憋着没开口，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按正常办案流程，遇上可疑人员，不都应该先调查再决定放不放吗？凭什么这个许准就直接放了？万一真有问题呢，放走了谁负责？这么不讲究证据，随便放人，对得起拿命换情报的同事吗？

柏易越想越憋屈，拳头攥得死紧，嘴越咧越往下，呼吸都粗了，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明显。

“别瞎琢磨了，许准不可能是。”李国仁瞥了一眼满脸写着“我不服”的柏易，终于开口。

“为什么？调查过吗？有证据吗？”

“还真查过。许家清清白白，所有财产来源正当，跟毒品没半毛钱关系。而且……”

正好红灯，车停了，李国仁扭头看着柏易，继续说：

“六年前南境那场抓捕，就是在许家帮忙下才找到S组织老窝，抓住了大部分人。”

一听“南境”，柏易立马坐直了。

“所以许家绝对不可能跟S组织有关系。他们家是那群人的眼中钉，躲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做交易？要真是一伙的，当年就不会给咱们当内应。许准不可能跟S组织有牵扯。就算他想干坏事，也不可能找S组织——你会跟想弄死你的人合作？傻子都知道离远点。”

“我……”

“小易，我知道你想抓到S组织剩下的人。我不急吗？我他妈恨不得亲自去南境。在安市活得跟缩头乌龟似的，说什么指挥，其实什么都干不了。我那一班战友，十八个死了十一个。我宿舍就剩我一个了。我比谁都想抓他们。可我能去吗？不能。我一冲，一暴露，其他人这么多年布的局全乱了。对得起卧底拿命换来的情报吗？”

李国仁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咱们在明，敌在暗。那帮人狡猾得很，一直盯着咱们呢。当年咱们抓了他们那么多人，这会儿卷土重来肯定是来报复的。要不是怕打草惊蛇让他们头儿跑了，早动手了。每一步都得小心再小心。不光是为了行动，也为了你们的安全。他们是亡命徒，不怕死，但我怕。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兄弟。没有百分百把握，不能贸然行动。我想咱们都活着把人抓进去，而不是以命换命。”

“李叔……”

柏易眼神暗下来，想起了高二那个暑假。

那天热得要命，家里的吊扇一直开着，吱呀吱呀响。他正在刷题，为高考做准备。同学约打球都没去，闷在家里做了一个暑假的题，刷了厚厚一叠。

他记得当时在做平抛运动的题，挺简单，套公式就行。可他就是觉得哪儿不对，题看了好几遍，没坑，就是不敢下笔，心里慌得不行。

突然，开门声响了。平时他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动静，只会继续干自己的事，可那天注意力怎么都没办法集中，总觉得自己不听就会错过什么。他放下笔，静静地听着门外。

吊扇的噪声让对话像加了混音效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零星几个字——“柏雄”“死讯”……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突然安静，“死讯”两个字在柏易脑子里轰然炸开。

父亲死了。那个丢下他和母亲的人死了。他最讨厌的人回不来了。说好要当他一辈子英雄的人，彻底离开了。

柏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父亲走后，他偷偷想过，父亲是不是有了新家庭才离开，所以母亲不肯说他去哪儿了。他也一直在做心理准备，怕会遇见弟弟妹妹，告诉自己不能嫉妒，不能让父亲看出自己不快乐。也准备好迎接父亲疏远的眼神，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不能显得脆弱。可他唯独没准备好面对父亲的死讯。这应该是他长大到能承受一切时的事，怎么在他还没变得很勇敢时，就来了？

他是讨厌父亲，可他也想父亲活着，长命百岁。等他成功了，回去让柏雄后悔当初丢下自己。

可现在，父亲死了。这么多年的讨厌全消失了，只剩下说不出的痛。

车开到柏易家楼下。李国仁停下车，认真看着他：

“我李国仁，就算把命搭上，也要亲手把S组织所有人抓起来。”

“所以，你小子千万别自己搞事，咱们都得活着看他们进去。”

他拍了拍柏易肩膀。

“但在这之前，先给我认真反省，写检讨，等队里通知。”

“知道了李叔。我先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