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雨下得小了些,权盛旭垂下眸子,平声问:“好,那你要向我……坦诚什么?”
夏楠抱着权盛旭给她买的安抚玩偶,就像是抱住了它的主人。
她停顿了几秒,然后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见了六年前事故的一些细节,醒来后有些怕,去厨房给自己切了个橙子醒醒神,结果不小心把手给割伤了。不过伤口不深,我已经用纱布裹好了。现在正坐在床上,打算和你同步一下线索。”
听完夏楠避重就轻讲完这一遭的权盛旭沉默了好久,才开了口,声音低沉:“你痛吗?”
还不待她回应,他又追着问了一遍:“夏楠,你痛吗?”
“我……”
权盛旭逻辑缜密:“药箱里有创可贴,我不信你以你办事的仔细程度没有注意到。什么样的伤口要用纱布去裹?又是多可怕的噩梦能让你心神不宁到割伤自己?嗯?夏楠,你告诉我?”
本打算与他分享来之不易的信息的夏楠嗓子一时间有点哽,过了两三秒,才若无其事地回:“你好凶啊。”
她心虚着道:“你忘了吗?我不仅对情感的感知度比你们弱很多,对疼痛的敏锐程度也低。只是被刀子不小心碰了一下,横截面比较大,创可贴不好处理,才选了纱布,并不是多么……”
这并不是多么了不得的伤。
夏楠想,我之前承受过比这痛得多的罪,鲜血淋漓,皮开肉绽,我都没有喊过一声痛,哭过一声腔。
所以我就不该一时失言说出来,让你紧抓着不放。
但是……她的心中同样升起一丝茫然。
自己真的只是一时失言,还是濒临崩塌的心理建构在迫切地渴求着权盛旭的一点在意来挽救呢?
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她不想探究。
然而夏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权盛旭打断了,他叹了口气,很疲惫地道:“夏楠,你还是学不乖。”
紧紧抱住巨大玩偶的女孩少见得愣住了。
“累了可以休息,痛了可以喊疼,难受可以哭出声,心里不舒坦了也可以骂我来解气。”
权盛旭说完这句话后便回了身,将窗帘重新封好,起身出了自己房间。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过的纯净水,然后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口中灌了半瓶冰水。
他觉得自己也需要冷静冷静。
唇舌一片冰冷,肺腑一片冰冷,就连原本泛红的眼底现在也凝着一层冰渣。
周身冰冷的权盛旭唯有一颗心是红的,是热的。他将还剩一半的瓶子提到桌上,双手扶桌,垂着头盯着桌上还在通话的手机,略显冷酷地问:“夏楠,你自诩聪明,这样浅显的道理,竟然还需要我一点点来教吗?”
他这番话,看似指责,实则疼惜。
疼惜她一个合该永远灿灿烂烂长大的人,却在小小年纪受了那么多惨彻的痛苦与委屈,如今压抑得竟连句痛都说不出口。
夏楠盯着自己裹好的纱布沉默了好久,直到权盛旭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苦笑和自嘲的意味:
“权盛旭,我是很疼,手上疼心里也疼。”她眼里略微失神,“但我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我连哭泣都做不到,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夏楠的一颗心早都麻木了,眼睛再里榨不出什么湿润脆弱的液体了。
既是不能垂泪,也是不肯。
她不是个胜负欲很强的人,唯独在这件事上,不肯退让,也不肯认输。
*
一眨眼已经是十二月中旬,距离权盛旭去B市出差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L市纬度低,又靠海,气候湿润温暖,哪怕到了这时节,走在路上依旧不觉得多严寒。平时出门,一件轻薄的针织衫外面再套上件毛呢大衣就足够御寒了。
于是没在这里生活过的夏楠很轻易的大意了,前几天冷空气忽然来袭,她图省事穿得少,没做好保暖,上完一天课晚上回家后就有点发低烧。
不过,夏楠觉得这顶多算是小感冒,除了鼻子有点堵之外,嗓子不疼,头也不晕,临睡前面无表情嚼了几块冰的夏楠果断认为问题不大。于是第二天从床上爬起来后,她吃完桌上阿姨给做的精致早点,又喝掉一包感冒冲剂后就拎着书包直接去了学校。
今天是周末,办公室里没什么人,夏楠上午值班,把一门结课作业做完后,中午匆匆去离得最近的食堂吃了份卷饼后,又继续对着之前下载好的文献整理笔记。
这里暖风开得足,通风又不好,密闭的空间内二氧化碳严重超标,夏楠看了会儿密密麻麻的屏幕,只觉得困得眼前直冒金星。
她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把折叠床在工位空隙处撑开,盖着大衣戴着眼罩睡得无知无觉。
不知过了多久,夏楠忽然觉得有什么人在靠近她,脑子还没来得及运转,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她霍然翻身,左手掀翻眼罩的同时右手紧紧扣住了那个人的手腕。
白炽灯明亮而冰冷,夏楠的双眼艰难地适应着突如其来的明亮,视线在一片混沌中慢慢聚焦。
然后,夏楠就看到了弯着腰,拿着她棕色大衣,视线与她咫尺相对,神情错愕的魏堪。
“我……我只是看到你衣服掉地上了,想帮你披上。”保持着弯腰动作一直没敢动的少年僵硬地开口解释道。
因为夏楠的猝然出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无限拉近。魏堪可以清晰地看见女孩清透无暇脸上的细微绒毛,视线稍稍下移,再往下便是女孩红润柔软,充满诱惑力的口唇……魏堪的喉结不知觉缓缓往下滑动了一下。
呼……
意识到是自己刚才太过紧张的夏楠慢慢松开了握住魏堪的手,“嘭”的一声砸回折叠床。
她一只手遮住眼,有点沮丧地闷声道:“对不起,我睡糊涂了,不知道是你。”
“没事,这事也怪我,走路没声。”
魏堪掩饰性地笑笑,动作行云流水地将大衣给夏楠盖上,然后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指不着痕迹地轻轻拂过刚才被夏楠抓过的手腕,歉意道:“刚才吓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