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低头品了一口,醇和如天鹅绒般的酒液缓缓入喉,带着股可可与咖啡的淡淡气息。夏楠忍不住弯起眼睛笑起来,是瓶合她胃口的好酒。她很喜欢,能尝到黑色浆果和甘草的芬芳,甜度和涩度也刚刚好。
夏楠好奇地问权盛旭:“你怎么叫人提前把酒醒好了?是在庆祝我今日的乔迁之喜吗?可是权盛旭,”
讲到这里,她难得苦笑起来:“我只是来这里暂住,或者更准确地形容,是腆着脸皮来你这儿避难。”
权盛旭无奈,觉得夏楠简直是煞风景第一名,不肯夸他一句就罢了,还全捡刺人的话说。
他放下喝尽的酒杯,往前走半步,离夏楠的物理距离很近,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她系在脖子上的亮黄色丝巾,说出的答案却与夏楠预想得不同。
“你一直入睡困难,这两天连续发生了那么多事,今天又换了新住处,我担心你会神经衰弱到整夜睡不着。所以想让你临睡前喝点红酒,据说可以对此缓解一二。”
权盛在夏楠困惑的注视下,解开她胸前摇摇欲坠的丝巾。男人修长的手指灵活异常,很快便将丝巾重新系好。权盛旭手巧,最后呈现出的效果比没凌乱之前还要好看雅致很多。
做完后,他直起身子,很认真地开口:“夏楠,你愿意来我这里住一段时间是因为我的诚心邀请,不要用‘避难’这个词,不妥当。”
夏楠抬起颈子,将高脚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不知怎地,对上权盛旭的眼神时莫名心虚,但还是硬撑着,转开视线,向他请教:“那你觉得什么词比较妥当?”
权盛旭避而不答,转而说:“……就当满足我的一己私欲吧,在不伤及你自尊和不违背你个人意愿的前提下,我希望能尽可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这个前提条件其实就挺难达成的。
首先夏楠本人就不会那么老实。她是个觉得稍微不对劲就会不断地与你打辩论,妄图带偏你的思路的“主儿”。如果见实在说服不了你,她就有极大可能性去发挥主观能性,先斩后奏,随后溜之大吉。
权盛旭常常头疼于夏楠的难搞。手段太硬,她会使劲扑腾反抗,手段太柔,她就会装糊涂和你打太极。
夏楠开玩笑道:“你的一己私欲?哪有这么利他的欲望?何况你还是个商人呐,商人从来不喜欢做赔本买卖。”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有意地将自己与权盛旭的关系物化,故意带着笑意,掷地有声地道:“小权总,你简直是在做慈善哦!”
权盛旭低声喃喃:“做慈善?或许吧。”
他垂着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清冷道:“逃避没有用,我之前就与你说过,我也是人,是人就有私欲,而我的私欲……你不妨猜一猜,是什么?”
夏楠静了一静,往后缩了一下,没敢回答。
权盛旭也不在意,继续低声道:“我的承诺很贵,我没能完成、被迫抱憾整整六年的承诺在我心中的价值只会更贵。”
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剖白”,夏楠一愣,呼吸不自觉加重,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粉嫩的指甲互相在肉里内陷,这是她紧张无措的保护反应。
权盛旭逼近一步,注视着夏楠的眼睛,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分开她的双手,近得几乎与夏楠鼻息相闻。
“这个价格你付不起的……所以夏楠,你要听从我的安排。”
“我可以承诺不会伤害你,尽最大可能给你安全感。就像你说的那样,违背我作为商人的思维惯性,对你做慈善。”
权盛旭手上的力度并不大,只是单纯地为了防止夏楠逃跑的禁锢手段。
夏楠不想硬碰硬,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权盛旭握住她的手,问:“我了解你的想法了,只是,这要到什么时候为止?”
权盛旭点点头,近乎微笑着称赞道:“这是个好问题。”
然后他说:“在我对你失去热情和耐心之前。或者,在你摆脱了危险与劣势之后。”
权盛旭谈吐姿态一向矜贵稳重,与现在的画风不太相符。
夏楠轻轻挣了一下,权盛旭纹丝不动,眼睛仍专注地看向她。目光沉沉的,藏着些许压抑,远不如平日里那般清明透彻。
但是莫名地……很性感。
性感到夏楠不由自主地在头脑中想象,权盛旭这张清俊精致的脸上如果沾染上什么别的,例如粘稠清亮的东西,会是什么样子?
心底一个声音忽然冒出来大声告诫:不要再想下去了!
于是夏楠不动了,她看着男人那一张仍旧白皙、毫无酒色的脸,试探性地问:“之前一直没问过,你的酒量好吗?”
她从没见过权盛旭喝酒,刚才见他一口气喝下去了不少,不知道现在表现出来的异样是不是因为酒气忽然上涌,大脑抵抗不过,醉掉了。
权盛旭放开了夏楠的手,后退一步,言简意赅地回道:“尚可。”
“哦。”
见权盛旭尚能自持,夏楠也很知趣地当刚才的事没发生。
她沉默了十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下了决心似的,叹了口气,道:“六年前我家发生的事,你应该略有耳闻吧?”
权盛旭点了点头,面不改色地承认:“是,但知道的很有限。”
虽然夏家一直对外封锁消息,宣称六年前夏家的少夫人是突然染上了恶疾,因病而亡。夏家的小小姐是因为骤然失去母亲,伤心过度,损了身子才被送到异国他乡疗养多年。
但权、夏两家的老爷子毕竟联系紧密,权盛旭还是听到了些风声。
比如,夏家的少夫人并不是死于疾病,而是他杀。
又比如,夏家的小小姐并不是因为伤心过度而损了身子,她身上的伤痕,大半是夏明诚迁怒报复所致。
六年前,宁薇与夏楠出门时遭遇意外,被绑架至公海的一艘轮船上。绑匪向夏家索要巨额赎金,却在拿到赎金后,意图将两人撕票。在夏明诚疯了般亲自开船往那边赶时,宁薇却因失血过多,死在狭窄的船舱里,而年纪幼小、看管不严的的夏楠则在一片混乱中跳海逃脱,幸运地逃过一劫……
至少他知道的,便是如此。
夏楠面容沉静,温声道:“你说得大差不差,但我并不是靠自己逃脱的。”
夏楠闭了下眼睛,复又睁开,目露讽刺:“夏明诚直到现在还以为,当时船上只有一众绑匪与我们,后来为了泄愤,将那些参与过绑架案的,还没有来得及被司法审判的绑匪,一个个‘强行制造意外’,都处决干净了。”
“但是他不知道,其实现场还有‘第三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