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和酒精都让人的心底防线变得薄弱,卫嘉吸了下堵住的鼻子,仰起脸,鼻音很重地说:“楠楠你知道吗,其实两年前,我也曾见过一次夏延。”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狼狈踉跄的模糊身影,卫嘉闭上眼,声音平稳地陈述:
“那是凌晨一点钟的深夜,开阔通明的马路上空无一人。”
“夏延他满身酒气,扶着路边的法国梧桐,吐了个昏天黑地。”
那年,还没毕业的卫嘉为了争取一个女四号的角色,坐着地铁横跨了大半个城市,带着亲手写的厚厚一沓人物理解去找副导演沟通。
虽然到了之后卫嘉才知道那个角色已经被提前定下了,但卫嘉那副充满灵气又认真好学的模样还是打动了副导演,她愿意给卫嘉一个机会。
两个人在酒店聊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相聊甚欢的副导演承诺将卫嘉推荐给她一个正在筹备拍网剧的制片人朋友——他手下有个待定角色恰好与卫嘉的气质很匹配,虽然出场时间不多,但在剧情上起了很重要的推动作用,给演员留下的创作空间也很大。
这对于那时表演经验不足又手头很局促的卫嘉而言,无异于是雪中送炭。
等终于谈妥的卫嘉从酒店大门出来时,夜已经很深了。
她谢绝了对方帮她打车的提议,站在路边低头盘算了一圈:宿舍大门是肯定落锁了的,五星级酒店她住不起,现在打车回学校也不现实。
最终她只能打开手机中的某个软件,给自己在这附近的酒店定个打折房间。
夜色疏落,风意凉凉。
卫嘉裹紧了正沿着导航指定的方向前进,却在不经意间抬头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男人弯着腰,扶着树,淋漓一地,快要把胆汁都吐出来。
卫嘉被吓了一跳,犹豫片刻,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假装没看见他,提着一颗心快步从他旁边经过。
正当她为自己的安全通过而松了一口气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那人努力将字句咬得清晰,叫着她的名字。
“卫嘉,等等。”
原本步履匆匆,急于去酒店休息的卫嘉,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他们已有多年未见,但听到的第一秒就知道那人是谁。
可是,现在这个时间,夏延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头皮发麻的卫嘉蓦地回头,看见刚才那个弯腰吐得狼狈的男人已经慢慢从地上直起腰来。
原本笔挺的西装因为之前的动作而布满褶皱,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一面取出一张湿巾擦拭嘴角污秽,一面单手将勒住脖子的领带从衬衫上利落地扯下来。
做完这一切后,夏延才拖着身子,朝着卫嘉的方向走过来,一直走到离她还有一米远的距离时,才停了下来,沉默而悲伤地看着她。
“你……”
他迟疑了很久,才开口,嗓音沙哑地问:“你和……夏楠现在还有联系吗?她过得……过得还好吗?”
夏延的眼里有细碎的光,因为酒精的作用,也因为孤独前行的人终于在遥远的异地遇到了个熟人,他的防备心大大降低。
甚至于满怀期待地看着卫嘉,忍不住地追问:“她的身体恢复好了吗?现在在读什么专业,每日过得开心吗?”
“还像之前那样……喜欢爬各种野山吗?”
卫嘉双手拢紧外套,还处在震惊当中,一时没说话。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狼狈又失控的夏延。
在她的记忆中,夏延永远是那个干净整洁,聪明内敛,自尊心极高的优等生。
就算真的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也绝不应该让自己看到他如此不堪的一面。
所以眼前这个完全失控的夏延于她而言真的太过陌生了,陌生到她不知所措,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喝醉了的夏延脑子仍在快速运转,他将卫嘉现在的反应理解成她之前被夏楠嘱托过,什么都不能告诉他。
夏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声,表情痛苦地问:“卫嘉,她是不是始终不肯原谅我,所以完全不想让我知道她的一点消息?”
“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他垂着眸子,声音艰涩,手指狠狠地抓着头发,“可我真的很想念她,想到要发疯,想到刚才看到了她的幻觉。”
被酒精侵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一下,他脚下一软,跪坐在地上,垂着头低声说:“对不起……”
“夏延,你想多了。”
始终一言不发的卫嘉,眼看着夏延越来越过激的反应后,终于忍不住开口:“我和你一样想找她,自从她消失,已经过去了四年了,但我想尽办法怎么也找不到。”
她曾经以为自己很乐意看到这样痛苦不堪的夏延,但这一天真的出现时,却并没有觉得开心。
卫嘉控制不住情绪,忽然提高了音量:“我一直以为你靠着夏家这棵大树,自此平步青云,风光无两,不管什么事都一清二楚呢!”
“结果你现在来问我,知不知道楠楠的消息?!”
卫嘉怒气冲冲,眼眶通红,说着说着,心中压抑的火苗噌的一声被点燃,她怒吼:“夏延,你不仅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还是个毫无能力的废物!”
“现在说这些对不起装给谁看呢?她又听不到!”
夏延抿紧了唇,忽然面无表情地抬头,直直地看向卫嘉。
卫嘉被他突然的反应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会恼羞成怒到要打人吧?”
夏延缓缓摇头:“卫嘉,你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废物。”
废物到为了拿下一桩生意陪那群猪头喝酒唱歌到半夜,却只是被他们戏耍羞辱了一番,最后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废物到天真地以为,进了夏家就能离夏楠更近一些,能有资格站在她前面为她遮挡风雨,最后却连夏楠的消息都要从旁人那里打听。
他这种出身的人,什么都没有,孤立无援,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拼了命地去争取。
他的确是废物,什么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