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以武定天下,治世二十余载,武将手握实权仍是绕不过的弯。
诸如将军,本朝大多武将是随陛下戎马征战抢天下的老臣,若是贸然定个什么罪名夺兵权,难免寒了官员忠心,难堵悠悠众口。
权者的疑心病近乎成了本性,陛下尤甚,自己身子每况愈下后,不把什么都握在手里,总觉得不安心。
这些年兴科举,重用如江云清般的文臣制衡,步步削弱武将实权地位,眼下,是要做些更彻底的事了。
“前几日,有大人提了建议,要改革军制,令军队异地征戍,三年为期,使兵无常帅,帅无常师,是为更戍法。”
江云清讲完,眉宇间带了些没由来的浅淡愁绪,轻叹道:“本意是为杜绝武将专权,陛下亦欣喜之,武将们大多反对,后来也便按下不提,只是陛下显然记挂着呢。”
岑玉听完,思索了片刻,只是蹙眉道:“如此一来,兵不识将,将不认兵,欠些考虑。”
江云清点点头,不带犹豫地赞道:“夫人高见。”
岑玉没反驳,只是习惯性呛他:“少贫嘴。”
他突兀地一笑,连连点头,半天没缓过来,直到岑玉瞪他一眼,这才正色道:“三殿下也是这般同我讲的,眼下直接拒绝不可,那便能拖就拖,直到有更完善的措施。”
三殿下萧正明是武将出身,常年征战在外,除去元家与如今的江云清,底下心腹势力大多是武人,兴许会多考虑这方面。
二殿下长于文治,除去从前将军,大多是文官在扶植,将军走后,其旧部眼下都在二殿下那里。
按理讲,削弱武将暂时来说于二殿下有益处,但看今日祝怀柔的反应,好似也不支持这一决策……
恰在此时,有个宫人急匆匆赶来,怀里紧紧护着一沓文书,焦急得连她也没瞧见,跑到江云清面前就要跪,被江云清一把拉起来了。
“没事的,我讲好了,陛下没怪罪,下次便不一定碰上我了,仔细着些就好。”
江云清接过文书抚平,顺手替他拍拍身上尘灰,他不住在道谢,好半天才行礼走。
江云清这才回身向她解释:“他入宫不久,送文书时漏了些,不忍见他因为这些再被赶出去,帮了一下。”
她点点头,随口道:“你应当会得人心。”
“那都是后话,随手之行,若能转了一人灾祸,何乐而不为。”他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从容地翻了翻文书,往她那边递了递,“您要看吗?”
真是不能夸他一句……
岑玉哼了声,忍着给他一脚的冲动,无奈道:“少给我找些砍头理由吧,江大人。”
好怪的称呼。
江云清本人应当也不是很习惯,只是默默收下了文书,垂眸不答话。
安静没一会儿,阿茵被宫人送来了,岑玉把人从头到尾看了个遍,发现没什么大问题,精神瞧着也算正常,才有些后怕地将人抱起来,放轻声道:“还想去寻外祖母吗?”
近来宫里不算太平,阿茵待在京城不安全,正如暴雨季站在堤坝旁侯着,不知何时会有灾祸至,心若悬细丝,日夜寝食难安。
阿茵生母家里主君已告老别朝堂,年轻一辈除了送时雁回入宫之外,没旁人直接在朝堂为官,算是清闲,远离纷争。
若将阿茵送去,起码能保证阿茵安全。
阿茵抱紧了她,贴在她耳畔,没什么犹豫地小声说:“我听您的。”
岑玉只觉心下泛起些难言的酸涩。这孩子左右不过十岁,先后丧母丧父,权力漩涡里被推来扯去,好不容易有了朋友,又要分离。
阿茵自小京城长大,同外祖母那边倒不算太亲近,起码并不熟悉,只是因着尽孝心偶尔花个半日去见一面,贸然前往,以她性子,必然不算好受。
她倒宁愿阿茵哭闹着说自己不愿,她拼死拼活也要另想法子,可这孩子懂事到半句不是也不讲,只让人心痛。
她拍拍阿茵,轻声安抚:“不会太久的,放心。”
话讲出来,其实自己也没什么底气,眼下桩桩件件麻烦事堆叠,什么时候能安宁,谁又能讲清呢。
“您要将姑娘送去城郊吗?”
她正欲走,江云清突然拦在她面前,有些焦急地开口问。
“嗯。”
她应了声,正欲越过江云清走,却见他摇摇头,劝阻道:“且不说去了等于昭告陛下您在怕,惹了往后麻烦,姑娘自己也不愿。”
岑玉停下脚步,连着忙了几日,今夜各种事情堆叠,她本便不多的的耐心快耗尽了,偏生又累到不想再去同谁置气,最后,她只是带些质问冷声开口:“什么能比活着重要?难道将她圈在家里?还是放在宫里?”
话出口,她觉得有些重了,更像是无招可施的气话。
江云清见她模样,话刚到嘴边又生生止住,等她冷静了片刻,这才道:“就是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