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怀柔看了眼座上的萧正礼,压低声对她道,她当即应下,也不推脱什么,赶忙带着阿茵回去。
久别将军府,回来时夜已过半,她将阿茵带去歇息,趁夜翻看了府上账务,找了府上管事来问话,得到的结果确实如江云清所言。
表叔伯又带人来了,这次有了二殿下的授意,搞出了不小的动静。
府上管事的姑姑兴许是没见过这般场面,不知如何办是好,想起府上还有位读书的聪明人,询问了一下。
江云清拿的主意是硬碰硬,料定他们不敢将此演化为刀剑冲突从而闹到陛下眼前,便调了府兵对峙,还趁乱抓了一两个人审问,审出是二殿下的人。
江云清估计是这几日被闹烦了,心里也明白二殿下并非什么高洁明君,这才转了想法。
想到江云清,她多问了一句,得了答复说这人早回来了,在屋里抱着镜子沉默。
从前也没觉得他这般看重自己这张脸,思来想去,差人去给他送了点东西。
她以为这人生不了多久闷气,却远远低估了他的执着程度。
江云清已经好几日没出房门了,书也不读了,阿茵也不教了,潜心钻研怎么祛疤。
想到他将后可能要做官面见天子,破相了确实不好,此事也是自己冲动在先,便再次趁夜翻了他的窗户。
她不是官家小姐出身,礼仪规矩学得少,行事没什么顾忌,从来不觉得自己行为有什么极其不妥当的。
但今夜来的不是时候。
江云清应当是方沐浴过,只披单衣,静坐镜前,乌长的发还半湿着,正被他一遍遍细细擦着。
今夜月圆星亮,明色都混在烛火里,覆他遍身,如金掺玉。
岑玉一只脚刚踏进去,迅速地要收回来,却只听清脆一声响,一个杯盏在她脚下碎成了片。
“谁在那儿?”
江云清没回头,只是厉声质问。
她从未听过江云清这般中气的声音,半点含糊轻柔都无,只剩点点霜意,冷如崖上雪。她这才察觉到,这人从前都在夹着嗓子跟她说话。
她俯身捡了片碎瓷丢过去,轻咳了声道:“我。”
江云清猛然回身,见真是她,眸中映着的金玉色似乎摇晃了下。旋即,他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慌忙拿了块布巾把自己脸遮住。
他动作太快了,岑玉甚至没看清他面上的伤恢复如何,印象里她也只是想吓吓他,没下重手,怎么就不能见人了。
“松手吧,我划的,我见过。”
岑玉难得耐下心去劝他,只听他低声道。
“不要。”
江云清反而退后了一步,闷声道:“伤口泛红了,好丑,不要看。”
“我连死人都见过,不会怕你这点伤。”
听她说完,江云清似乎更郁闷了,连连退后好几步,气道:“您就拿我同死人比?”
“我没有。你很在意?”
“好难听的话。”
江云清还在后退,岑玉及时提醒他:“站那儿,你脚后面有片碎瓷。”
江云清倒还算听话,适时停下了,捞起塌上的被子把自己裹好,背过身去不看她,轻声道。
“不止是脸。”
岑玉一直保持着刚翻过窗户的位置没动,眼下二人拉开了距离,她有些听不清,又加大声音问了句。
江云清埋头没回她,她没再问,只是往江云清坐着的塌上丢了个小瓷瓶。
江云清起初固执地不看,隔了一会儿,耐不住好奇,悄悄偏头瞥了两眼。
“药。”
岑玉说完,自己都觉得是句好笑的废话,暗自感慨自己不会讲话的毛病何时才好,又有些笨拙地解释了一下。
“我找皇后娘娘要的,宫廷的祛疤药方,很好用的,你把粉末捻了撒在伤处,再用绢帛包扎。”
说完了,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江云清并非痴傻,虽然脾性上也差不多了,但总归会自己用药的,无需说这么详尽。
话到底怎么说才正常,实在是她从小纠结到大的问题,到底哪里有教书先生教这个……
江云清愣了好半天,缓缓探出手去,把小瓷瓶拿过来紧抱到怀里。
“我走了?”
岑玉一如往常,压根不打算等他回应,一只脚已经翻过了窗子,正要走,那人却突然回头唤她。
“等等。”
岑玉无奈,只好又把那只脚翻回来,今夜若是有人在外头看,定要骂她疯了。
“您习惯了转头便走,起码这一次,再留片刻吧。”
江云清越来越喜欢讲怪话了,岑玉正在考虑是否要给他找个人看看脑子,偏生这人刚考了解元回来,按理来说应当是没什么问题,描述病情都无从下手。
“好,留我做什么?”
岑玉随便往窗沿上一坐,面上似乎永远是那副神情,只是此刻,半个面庞映着屋外冷月,半面又照着屋内暖黄的光亮,显出些道不明的感觉。
她耳畔半是风声,半是烛火声,听江云清的低声念叨便听得含混不清。
“我的脸,我自然是在乎的,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