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在乱写!他是在尝试!尝试把他在流放地看到的、当地僚人的原始刻画符号的形态和力感,用毛笔书写的笔意去理解和转化,然后融入到他自己的书写符号体系里!我的天!这家伙,都被流放了,身处蛮荒,居然还有心思搞田野调查,和跨文化书写实验!这执着!这痴迷!!”
他顿住了,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摇了摇头,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带着无奈又无比赞叹的笑容,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这简直是病,得治啊!”
“是啊,没救了。”林晚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带着无尽复杂情绪,接了一句。
这句话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纯粹是心念所至的自然流淌。
眼前屏幕里陆今安兴奋发光的脸,与他话语中描述的那个“痴人”形象,以及她记忆中那个孤独探索的背影,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她脱口而出。
屏幕那边,陆今安脸上灿烂的笑容,在听到她这句话的瞬间,倏然凝住了。
他脸上的兴奋、戏谑、惊叹,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专注的、几乎要穿透屏幕的凝视。
他静静地看着林晚,看了好几秒钟,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温度和重量,让林晚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却又被牢牢定住。
“你……,”陆今安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也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好像特别理解,这种‘没救’。不是旁观者的感慨,是……同道中人的共鸣,甚至有点……心疼?”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刮在林晚最敏感的心弦上。
林晚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垂下眼眸,避开他太过直接的注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强作镇定道,
“研究者,深入研究对象,产生共情,不都是这样吗?试图理解他们的处境,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执着。”
她给自己的失态找了个最冠冕堂皇的理由。
屏幕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陆今安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
“林晚,”他再次叫了她的名字,这次语气更加认真,也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认般的意味,
“不只是研究者。不只是共情。”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鼓起勇气。然后,他清晰而缓慢地说,
“是同类。”
“我们,是一类人。对吧?”
“同类”。
这两个字,像两块巨大的磁石,轰然撞击在林晚的心上,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伪装和防御的力量。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对上屏幕里陆今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清澈见底的认真,和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他在向她确认,确认他们灵魂深处某种相同的质地,某种不为外人道、却彼此心照不宣的痴迷、执着,以及对某些超越时代的美与真的共同感应。
是的,他懂。
他一直都懂。
从签售会上那句“脑内有洞”,到“两个灵魂在笔尖握手”,再到此刻的“同类”,他总能用最精准的方式,道破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与共鸣。
林晚的心跳如狂奔的野马,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嘴硬,想像往常一样用“学术分歧”来拉开距离。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软弱无力的、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的,
“谁……,谁跟你一类。你是灵魂主义玄学派,我是形式主义实干派!”
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不如说是娇嗔,是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屏幕那端的陆今安,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慌乱的可爱模样,眼底最后一丝紧绷的认真悄然化开,重新漾起了那熟悉的、带着促狭和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春风拂过冰面,瞬间驱散了刚才过于凝重的气氛。
“嘴硬。”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显然是心情极好,
“行,林馆长说什么,就是什么。实干派和玄学派的同类,行了吧?!”
他重新坐直身体,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平时那副带着点算计的聪明相,
“既然我们是同类(他强调了这个词),又都对这位‘病得不轻’的先贤这么感兴趣,那不如……,我们再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林晚警惕地问,心跳却因他语气中的跃跃欲试而再次加速。
“赌约升级版!”陆今安笑得像只狐狸,
“就以这批岭南简牍为范围。我赌,我能在接下来清理出的、尚未仔细检测的简牍里,再找出至少三个,带有类似融合意图的、可能是他留下的笔迹暗号或实验痕迹。时限嘛,到你这次修复工作结束为止。”
“赌注呢?”林晚顺着他的话问,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又被挑了起来。
“老规矩。输了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赢了的人,也可以提一个要求。”陆今安眨眨眼,
“要求的内容…… 只要不违法、不违背公序良俗、且在对方能力范围内,都可以。怎么样,公平吧?”
这赌约的范围和赌注都太宽泛,充满了不确定性和……遐想空间。
但陆今安眼中闪烁的、混合了学术挑战与某种更深期待的光芒,让林晚无法拒绝。
这不仅仅是一个赌约,更像是一个邀请,一个将他们更紧密地绑定在这场跨越时空的“发现”之旅中的邀请,一个创造更多独处、合作、碰撞理由的邀请。
“…… 好!”林晚听见自己清晰的声音,
“我跟你赌。不过,找到的痕迹,必须经过我们双方共同认可,不能是你玄学感应。”
“成交!”陆今安痛快答应,随即又露出那种“我早有准备”的笑容,
“为了公平起见,也为了提高,我这个玄学派的工作效率,林馆长是不是应该,把后续清理简牍的高清原始图片,及时、优先地分享给我这个,盟友兼对手呢?”
“想得美。”林晚终于找回了点平时的状态,白了他一眼(尽管隔着屏幕),
“想要图片,拿你的玄学分析报告来换。一份有价值的报告,换一批高清图。”
“资本家都没您会算计,林馆长。”陆今安故作哀叹,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
“行,就这么说定了。我今晚大概要通宵了…… 为了咱们的赌约,也为了…… 治好某个古人(或许还有某个今人)的‘病’。”
“谁要你治。”林晚低声嘟囔,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视频通话结束。
屏幕暗下去,映出林晚自己带着红晕、眼神明亮的脸。她摸了摸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感受了一下掌心那已经平复、却仿佛残留着余温的墨痣。
窗外,是异乡的秋夜,星空低垂。
而她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噼啪作响,照亮了前路,也点燃了某种沉寂已久、却又崭新无比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