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甚至哉,得见川流之向。甲骨之魂未散,金文之骨犹存,篆隶之韵流转,楷法之矩森然,行草之气生动,后世果然如此,清言之道不孤。”
他看到(感应到)了她连日来脑海中构建的“流变图景”!他在欣慰!
“然川流至海,其途非一。抹杀之力,欲断我支流,湮我沟渠。下次相逢,当在一切开始之地。”
“一切开始之地”?
什么意思?是说哪个地方吗?还是哪个时间?林晚心中一阵急问。
那朦胧的光晕中,字迹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信号受到干扰,最后几句断续浮现,
“临安……礼部贡院……庚午科场……我之初啼,亦我之桎梏……盼与姑娘,于此……补天缺……”
字迹戛然而止,光晕消散。掌心的共鸣感也迅速退去。
“临安礼部贡院,庚午科场,”林晚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脑海中飞速旋转。
礼部贡院是科举考场!
“庚午”是干支纪年,需要换算!
陆清言人生的重要转折,科举!
是他梦想开始,也是他首次被现实规训,遭遇挫败的地方。
所以,一切开始之地,是说他“补帛”执念的起点?
“陈谨!快查!南宋庚午年,礼部贡院科举,有没有关于陆清言的记录!”
她立刻在“破译小队”的群里语音。
陈谨几乎秒回,“好,马上查!庚午年,对应南宋,可能是绍兴二十年(1150年)或淳熙十七年(1190年),需要结合他的年龄和活动时间判断,稍等!”
几分钟后,陈谨发来了信息。
“查到了!绍兴二十年(庚午年,1150年)春,礼部贡院举行科举考试。这是陆清言可能参加科举的年份之一,符合其青年时期。但官方记录和现存同年登科录中,均无陆清言之名。不过,地方志和私人笔记中有零星记载,提及明州(宁波)曾有一陆姓士子,才华颖异,尤工书,然省试(礼部试)中因字体诡怪,不守绳墨被黜落,自此绝意科场,放浪形骸。时间、地点、特征均高度吻合!很可能就是他!”
“一切开始之地……”林晚喃喃道,“科举考场,他以自己痴迷的、探索中的融合书风应试,结果因字体诡怪被黜落。这或许是他人生第一次,因书法风格被主流权威彻底否定,是梦想与现实的第一次剧烈碰撞,是他后来所有孤独、挣扎、乃至最终走向‘补帛’实验的起点!”
苏晓在群里激动地说,
“所以大佬的意思是,最终决战(或者说最后一次尝试)的地点,要选在他梦碎也开始的地方?要在那个决定他命运走向的考场里,做点什么?”
“应该是。”林朗分析。
“那里是他个人执念与历史洪流第一次激烈交锋的节点,或许也是抹杀之力最初施加影响的源头之一。在那里尝试‘补天’,的确可能效果最强,但肯定也最危险!”
父亲的声音,突然从林晚的背后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他脸上神色凝重。
“贡院考场,礼法森严,是皇权与正统意识形态体现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在那里对抗抹杀,无异于直接冲击当时的权力核心象征。‘补天’墨的消耗和反噬,可能会达到顶峰。”
爷爷一直站在父亲的身后。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他既指明此地,必有深意。或许,只有回到最初被否定的地方,用来自未来的印证与理解,去覆盖当初的否定,才能从根本上动摇抹杀的根基。这就像,我们之前说的修复古画,有时需要回到最初破损的那一笔,从根源上接续气韵。”
林晚望了望那方光华似乎又内敛了几分的“补天”墨。墨将尽,风已急。但前路已明,终点已定。
“我明白了。”她擦去不知不觉流下的泪水,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接近使命终点的澄澈与平静。
“在他梦开始也是梦碎的地方,告诉他,他的路没有错,他的‘通变’连接着未来。用我们准备好的、完整的书法流变认知,去补上他被强行抹去的那一角‘天’。”
她在群里给母亲发了条讯息,“妈,我们继续。我需要更深入地理解,科举制度对书法风格的塑造与桎梏,理解‘馆阁体’的前身与正统审美对个体表达的压抑。”
现在,她需要保持最稳定的状态,和最后穿越时可能需要的所有技术支持预案。她需要父亲和林朗的支持。
她还需要伙伴们继续搜集关于绍兴二十年礼部贡院的一切细节,考场规制,考官可能的好恶,甚至当时的天气传说。任何可能影响穿越定位和效果的细节,她都需要仔细。
最后,她看向爷爷,露出一个带着泪光的、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爷爷,帮我跟先祖们,还有陆先生说一声,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补天”之路,终点已现。临安礼部贡院,庚午科场。
一场关于文字、权力、梦想与记忆的最终“补”弈,即将在八百年前的科举考场中,惊心动魄地展开。
而林晚要做的,就是带着整个文明对汉字之美的理解与珍视,去告诉那个曾经在考场中黯然神伤的青年,
你的痴念,我们看到了。
你的路,我们接着走了。
你,值得被历史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