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热。
她小心翼翼地进行着纸张的清洁和局部加固,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皮肤。每一个细微的步骤,都让她仿佛更贴近那个在孤独与迫害中,奋笔疾书这份着实有些“异端邪说”的狂生灵魂。
就在她刚刚完成这一页的初步加固,准备进行下一处脆弱折痕处理时,工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林玥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姐!爸!妈!爷爷!快看群里!苏晓姐和陈谨哥!爆炸新闻!实时爆炸!”
几乎同时,林晚的手机、父亲的工作电脑,都传来了“补帛计划”群消息的疯狂刷屏提示音。
苏晓连发了十几个“尖叫”和“爆炸”的表情,然后是一段语无伦次的语音,
“刚刚!就刚刚!浙江东钱湖那边,一个正在做保护性拆除的明清古镇老宅,工人在拆一面夹心墙的时候,在两层明代青砖中间,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和石灰密封的夹层!里面藏着一卷用桑皮纸包裹的东西!当地的文保员初步判断可能是宋纸!拍了张模糊的照片发到内部工作群请教!我有个同学在那边文旅局,认得我在朋友圈发过陆大佬的字,觉得风格有点像,立刻私聊我!我马上联系陈谨,陈谨看了那照片上一个露出来的字,就说是陆清言!绝对是! 他已经通过学校渠道联系那边了,正在争取第一时间看到实物和高清图片!据说那卷东西保存得相对完好,内容像是…… 一篇更完整的、关于书法本质的论述!跟咱们刚发现的手稿可能是同一时期,甚至可能是姐妹篇!!”
紧接着,陈谨的文字消息弹出,罕见地带着强烈的情绪波动,
“已初步确认,露出的字为‘书’字,其起笔、转折及收笔处的习惯性微挫特征,与已知陆清言笔迹高度一致。当地文保部门已紧急介入,物品被妥善保管。正在协调进行紧急保护性处理并获取高清图像。从仅有的片段描述看,内容涉及对当时书坛泥古不化、以法害意风气的尖锐批评,并再次提出,书道本源,在通变,在融会的观点。”
这,不是和林晚正在修复的《书论》手稿,在思想核心上完全呼应!看上去还可能更为系统、直白!!
林晚的脑子飞转着,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发现!不仅证实了其理论的一贯性,更将其存在与影响的物理证据,从未被关注的浙东民间保存了下来!
“东钱湖…… 明清老宅的夹心墙……,”爷爷喃喃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我听老一辈讲过,陆先生当年离开明州(宁波)后,行踪成谜。但浙东一带,文人隐士、藏书世家众多,或许有敬重他才学、同情其遭遇的知交或后辈,冒着风险将他的手稿密藏于宅墙之中,代代相传。直到今日老宅拆除,也确有可能,可重见天日……”
林晚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看看眼前刚刚修复加固了一部分的、写着惊世骇俗理论的《书论》手稿,又看看手机屏幕上那来自千里之外、刚刚出土的、可能承载着同样“离经叛道”思想的宋代纸卷照片(虽然模糊)。一种强烈的、跨越时空的呼应感,如同两道穿透历史迷雾的闪电,在她脑海中轰然对撞,照亮了那个孤独身影更加清晰的轮廓。
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呓语。
他的思想,他的“怪谈”,曾经被记录,被隐藏,被某些人珍而重之地密封在墙心,等待着在近九百年后,与他托付给林家的“火种”备份,在不同的地方,几乎同时,重现于世!
这不是巧合。这是文脉的韧性,是余烬中不甘熄灭的火星,在漫长的时光之后,彼此召唤,彼此印证!
“陈谨,”林晚直接在群里语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能不能想办法,拿到那份新发现手卷的全部高清图像和初步释文!越快越好!我们需要比对!还有,询问当地,有没有关于这卷东西来历的任何口传记忆或家族记载!”
“明白,已在全力推进。”陈谨秒回。
苏晓则发了个“奋斗”的表情,“我已经在订去浙江的车票了!实地报道!第一手资料!这绝对是‘补帛计划’开局以来,最劲爆的实锤!!”
林夕也在群里迅速表态,“我会协调我们在那边的文化投资资源,提供一切必要的协助,确保文物安全和研究顺利进行。同时,启动预案,为可能由此引发的学术关注和后续展览升级做准备。”
父亲立刻开始检查工作室的网络安全和数据存储,哥哥林朗则表示可以远程提供影像分析支持。
母亲则握紧了林晚的手,眼中同样闪烁着激动的泪光。
林晚缓缓坐回椅子,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那页陆清言的《书论》上。
纸张依旧脆弱,墨迹依然古老。但此刻,这页纸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心跳,与千里之外墙心初露的那一卷,隔着漫漫光阴,共振着同一个不屈的、关于融通万古、破体重生的梦想。
“陆清言,”她对着手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你看到了吗?你的‘火’,不止我们这一处。有别的墙,替你守着另一份。现在,它们可都要冒出来了!”
“听松”墨已寂,然新火已燃。
来自不同方向、被不同方式守护的火星,正在这个时代,汇聚成清晰的光焰,照亮那条他试图开辟却中道崩殂的“通变之途”,也照亮了“补帛”者们脚下更加坚实而广阔的道路。
修复继续,扫描仪的微光稳定地笼罩着手稿。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一场跨越八百年的思想接力与历史打捞,随着这新旧两份手稿的隔空呼应,进入了风起云涌、令人无限期待的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