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晨光,带着周末家庭聚会残留的暖意,轻轻铺在工作室的地板上。
林晚的心情,还沉浸在昨日那片写着“安”字的银杏叶带来的温软触动中。她小心地将叶子放进一个透明的标本夹,准备找机会做个永久保存的处理。
手机屏幕上,“补帛计划”群里已经有了新消息,是母亲发来的一张图片,一幅她收藏的、宋代佚名小品的局部,笔意疏放,墨色鲜活,是典型的北宋“尚意”书风,旁边附言:“想起你昨天说的宋代尚意,这幅东西有点意思,但破损严重,一直没敢动手。你要是有空,拿去看看?”
林晚心头一暖,立刻回复:“谢谢妈!我这就过去拿。” 母亲不仅理解了她的工作,现在更是主动提供研究素材,参与到“补帛”的具体环节中来。这种转变让她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都轻了几分。
从母亲那里取回那幅小品,她回到工作室仔细审视。
作品不大,绢本,内容是两句禅诗,字迹在行草之间,用笔跳宕,结体奇崛,墨色浓淡干湿变化丰富,充满了文人的游戏心态与个性抒发,与唐代森严法度迥异,正是苏轼、黄庭坚、米芾、蔡襄“宋四家”,所倡导的“尚意”书风的体现。可惜绢素老化脆裂严重,多处字迹模糊,还有虫蛀。
“这就是宋人尚意啊!”她一边做初步记录,一边自言自语,“法度烂熟于心,然后追求我手写我心,讲究学问文章之气,书卷之韵。陆清言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又要问东问西了。”
想到陆清言,她下意识地看向那方残砚和“听松”墨。砚台沉默,墨锭幽深。不知他那边,是否还在“腕下有鬼”的压抑中挣扎?他看到这尚意的小品,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觉得,这才是他内心渴望的、在法度之外自由抒发性灵的境界?
她决定试试。
一方面是为了修复工作,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他带去一点“新鲜空气”,让他看看,在他之后不久的宋代,书风已经发生了如此有趣的变化。
她先处理了几个最严重的虫蛀孔洞,用特制的细绢填补。然后,她开始调制修复墨,准备为几处几乎消失的笔画进行接续。
她选择了与原件尚意风格相配的、较为活泼灵动的用笔节奏。就在她凝神于一个“云”字的飞白处,试图捕捉那股随意又不失法度的逸气时,掌心墨痣传来一阵轻快而富有弹性的温热,仿佛感应到了她此刻专注而略带兴奋的心情。
她放下笔,走到备好的纸墨前。滴水,研磨“听松”。墨香散开,这一次,似乎带着一种散淡不羁、茶酒飘香、又夹杂着戏谑谈笑般的灵动气息。她提起笔,回想小品中那种不拘一格、天真烂漫的笔意,在纸上信手写下一个“戏”字,笔画故意带点歪斜稚拙,追求趣味。
笔尖提起,掌心灼烫,眼前的景象被一片轩敞明亮、布置清雅、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浓郁文化气息的临水轩榭取代。
正值秋高气爽,轩外湖光山色,轩内高朋满座。
七八位身着宋人常服、气质不俗的文士或坐或立,围着一张宽大的画案。案上铺着宣纸,散落着笔墨,还有酒壶、茶杯、果品。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酒香,以及一种无拘无束、挥洒才情的自由氛围。
被围在中心的是两个正在挥毫的人。
一个相貌奇崛、动作夸张、正对着纸上一个大字啧啧称奇、口中念念有词的,正是以“颠”著称的米芾!
另一个稍显沉稳、面带笑意观摩的,看气质也可能是“宋四家”中的某位。周围众人或拊掌,或点评,或高声唱和,气氛热烈非凡。这是一场典型的宋代文人雅集,以书画会友,斗才竞艺,畅抒胸臆。
而在这热闹圈子的最外围,一个靠近窗棂、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角落,陆清言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他今天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直裰,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用木簪整齐束起,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地、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圈内众人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米芾那看似随意不羁、实则精妙无比的笔锋运转。
他看到米芾写了一个“山”字,故意写得歪斜欲倒,却又在最后一笔稳稳“钉”住,引来满堂喝彩。他看到另一位文士写了行书,笔意连绵,如溪流潺潺。他看到他们互相品评,言语机锋,谈笑间尽显学识与性情。他看到美酒助兴,茶香怡情,好一派游于艺的洒脱景象。
陆清言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高超书艺的惊叹与痴迷,有对这般自由交流氛围的深切向往,有对自身处境的黯然与自怜,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我也想和他们那般”的渴望。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模仿着看到的笔法,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跟着一起品评,又仿佛在自言自语地分析。
然而,他始终只是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向前迈。
他与那个热闹的圈子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坚固的壁垒。是身份的悬殊?是风格的异端?还是内心深处那为时所忌的自知之明与恐惧?林晚不得而知。她只看到,他像一株渴望阳光雨露、却只能生长在墙根阴影里的植物,眼巴巴地望着近在咫尺的春光,却无法真正融入其中。
米芾写完,掷笔大笑,与友人举杯相庆。雅集气氛达到高潮。陆清言却仿佛被这笑声刺了一下,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眼中的亮光黯淡了一瞬,头也微微低了下去。那是一种清晰的自卑与疏离。
“林姑娘,”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那热闹的中心,“你看到了吗?这便是,宋人风致。书为心画,亦为戏墨。相聚言欢,以艺会友,何等快意!何等,自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羡慕,甚至有一丝哽咽。
“清言,也曾梦想这般,与同好切磋,纵情笔墨,不求闻达,但求一畅胸怀。然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未尽之言里,是为时所忌的无奈,是生计所迫的庸碌,是腕下有鬼的屈辱,是那个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光鲜亮丽的文人圈子的隔阂。
林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走到他身侧,看着他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孤寂的侧影,轻声但坚定地说:“你看到了他们的自在。可你忘了,你也有你的自在。”
陆清言微微一怔,转过头,眼中带着困惑。
“他们的自在,是在既定的文人圈子里,在认可的游戏规则下,挥洒才情。”林晚指向轩中众人,“而你的自在,是在没有路的地方,自己踩出一条路来。是在所有人都在写台阁体、尊唐法的时候,你偏要追问篆韵隶势,偏要试着把甲骨、金文、楚简、汉碑、唐楷、乃至狂草的气,都揉到一起。哪怕被人骂怪诞,哪怕自己都写得别别扭扭,哪怕只能躲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偷偷地看、偷偷地想、偷偷地试。”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米芾写字求趣,是意;苏轼写字重学问气,也是意;黄庭坚写字讲禅机,还是意。
而你呢,陆清言,你苦苦追寻、甚至不惜弄出时空裂痕,也要去触碰的,那种跨越不同字体、不同时代的本源之气,还有融合之韵,又何尝不是一种意?一种只属于你陆清言的、更宏大也更艰难的意!”
“你就是你的时代之意,”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那个时代还没有准备好接纳、甚至无法理解的意。所以你孤独,你痛苦,你被排斥在圈子外面。但你不能因为进不去那个圈子,就否认自己这份意的价值。恰恰相反,正因为你在外面,你看得更广,想得更深,追得更远。他们写的是宋意,你写的,是古今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