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小队的“补帛计划”已经正式运转了一些日子,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地铺开。
林夕在筹备一个小型专家咨询会,打算邀请几位信得过的文博和艺术史学者,低调探讨石溪散人的价值。
苏晓的系列视频脚本已经写到第三集。
陈谨泡在图书馆和数据库里,进一步完善陆清言年谱。
林玥则继续她的网络掘地三尺,据说又发现了几个可疑的拍卖链接。
林晚的工作室,如今俨然一副临时信息处理中心的模样。
墙上除了原来的脉络图,又新增了一块软木板,上面钉着团队成员们发来的各种资料、图片和待办事项。母亲那天参与推演唐代笔法后,不仅态度彻底转变,还主动成为了他们的外援。一大早就发来了她整理的《从欧褚到颜——唐代楷书笔法演变示意图谱》电子版,以及一份手写的、针对不同字体特点的教学心得要点,堪称干货十足。
“晚晚,你妈这可是把压箱底的教案都贡献出来了!”父亲林建国来送早餐时,看着墙上新增的内容,难得地调侃了一句,眼中带着笑意,“她那天回去,拉着我讲了半宿什么‘内擫外拓’、‘力送笔尖’,比当年教我认电路图还起劲。”
林晚笑着接过豆浆:“爸,那你听懂了吗?”
“听了个大概。”父亲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反正就是,你们现在干的这事儿,跟精密仪器调试有点像。得先摸清原有结构和参数(法度),然后才能进行安全的、有效的功能升级或修复(补帛),还不能影响整体系统稳定性(时空之帛)。是这意思吧?”
林晚被父亲这个无比“工程师”的解读逗得前仰后合,连连点头:“对对对!爸,你总结得太精辟了!就是这么个道理!”
父亲满意地“嗯”了一声,放下早餐,又检查了一下他之前安装的监测设备运行情况,才背着手走了。
家庭的氛围,因为共同参与和理解这项特殊“事业”,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与温暖。
林晚上午的工作计划,是修复一件珍贵的文物,颜真卿《祭侄文稿》的宋代精摹本。虽然并非真迹,但摹写水平极高,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原稿的风神。这件作品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因年代久远,纸张脆化,墨色剥落,多处需要抢救性修复。
林晚徐徐展开卷轴,那熟悉的、夹杂着涂改、枯笔、颤动的行草字迹映入眼帘。即便隔着千年,即便只是摹本,那股喷薄而出的悲愤、痛苦、椎心泣血般的情绪,依然能穿透纸背,直击人心。这不是一件精心构思的书法作品,而是一封在极度悲恸中一挥而就的祭文草稿,被誉为“天下第二行书”,其价值正在于毫无掩饰的“真性情”。
林晚深吸一口气,戴上手套,开始工作。
清理、加固、对碎屑进行显微分析,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当她处理到“父陷子死,巢倾卵覆”那句涂改多次、墨色狼藉之处时,手指竟有些微微发抖。她能想象颜鲁公当时握笔的手是如何颤抖,涕泪是如何与墨汁混在一起,滴落在纸上的。
母亲发来的唐代笔法图谱在她脑海中浮现。颜体楷书的雄浑外拓之力,在此处化为了行草中不顾章法、只求一吐为快的纵横捭阖与力量迸发。这与她和母亲昨日讨论的“笔法解放”、“情感奔泻”完美印证。这不仅仅是技法,是血泪,是生命在最剧烈震颤时留下的刻痕。
她需要为其中几处因纸张撕裂导致笔画中断的地方进行接笔。这对修复师是极大的考验,不仅要接上形,更要接上那股“气”和“神”。她调好特制的、色泽与原件极为接近的古墨,凝神静气,将自己的全部心神,沉入对颜真卿彼时彼刻心境的揣摩与共情之中。
就在她屏息悬腕,准备为“覆”字一处断裂的牵丝下笔时,掌心墨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而滚烫的、夹杂着浓重悲怆与震撼的悸动,其强度远超以往!
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转般切换,工作室的恒温恒湿、明亮的无影灯瞬间被一种阴冷、昏暗、弥漫着浓烈血腥气、焦糊味和绝望气息的场所取代。
这是一间简陋的、像是临时征用的官署房间。墙壁斑驳,家具粗陋。窗外天色阴沉,似是黄昏或清晨。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更深重的、死亡与离乱带来的腐朽气息。
房间中央,一张破旧的木桌前,一个身材高大、面容因极度悲愤而扭曲、须发戟张、官袍沾满尘土与暗色污迹的中年男子,正俯身案前,手握一支几乎要被他捏断的毛笔,在纸上疯狂地书写!
正是颜真卿!
他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剧烈的颤抖。笔尖时而狠狠按下,墨汁四溅;时而干擦飞白,发出嘶哑的摩擦声;时而猛然顿住,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混合着额头滴下的汗水,砸在纸面上,与未干的墨迹混在一起,晕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深色。
他写的,正是《祭侄文稿》!字迹狂放不羁,涂改随处可见,情绪完全失控。写到“父陷子死”时,他猛地掷笔,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肩膀剧烈耸动。片刻后,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红着眼睛,重新抓起笔,继续写,字迹更加凌乱、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悲愤、仇恨、自责与绝望,都钉进这薄薄的纸张之中。
林晚就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浑身冰凉,几乎无法呼吸。她不是第一次“穿越”到古代现场,但之前无论是祭祀、铸器、抄经还是立碑,都带着某种仪式感或日常感。唯有这一次,是直接撞进了一场活生生的、血淋淋的、人类情感最极致的崩溃与宣泄之中!那扑面而来的巨大悲恸,几乎让她站立不稳。
然后,她在房间另一个更暗的角落里,看到了陆清言!
他今天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褐,像是仆役或流民的打扮,脸上、手上也沾着灰土,形容憔悴。但他此刻完全忘记了自身的处境,像一尊泥塑般僵在那里,眼睛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伏案悲书的颜真卿,盯着那张被泪水、汗水和墨汁浸透的纸,盯着那一个个仿佛在泣血、在怒吼、在挣扎的字。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空白的震撼。仿佛灵魂已经被眼前的景象彻底抽离、击碎。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轻微地战栗。
颜真卿写至“携尔首榇,及兹同还。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时,再次崩溃,伏案痛哭,哭声嘶哑绝望,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令人心胆俱裂。
就在这时,陆清言仿佛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但滚烫的泪水却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出,瞬间爬满了他沾满尘土的脸颊。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无声地、剧烈地哭泣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肩膀抽动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