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帛计划”的第一次正式工作会议,大家决定在墨韵斋后堂举行。
爷爷特意避了出去,说是去老友家下棋,把空间留给了年轻人。父亲林建国虽然没参与讨论,但默默将一套全新的便携式高分辨率扫描仪和一台性能强劲的笔记本电脑搬到了后堂角落,连上网,调试好,对林晚点了点头,便又回前店忙活去了。父爱,一如既往地尽在不言中。
林夕带来了初步的项目框架和资源清单,苏晓展示了第一支概念宣传片的粗剪,陈谨分发了更新后的《陆清言年谱及作品关联性研究(第二版)》,林玥则兴奋地分享了她最新挖掘到的几条民间线索,有人声称老家祠堂匾额上的字“怪得有风骨”,疑似石溪风格。
会议高效而充满激情。
林夕明确了各人分工和阶段性目标,苏晓确定了第一个系列视频的主题“被遗忘的时空织补者”,陈谨规划了近期的学术论文方向,林玥继续她的“网络深挖”大业。林晚作为总协调,负责把握整体方向,并同步“另一端”的信息。
“对了,晚晚,”会议接近尾声时,林夕看向她,“你这边,和陆清言的‘另一端’的沟通,是织补的重要环节。近期有什么需要我们从这边配合的信号或问题吗?或者,那边有什么新的困惑或进展?”
林晚想了想。近期与陆清言的交流,多围绕他的家庭压力、生计挣扎以及对“补帛”责任的初步认知,关于书法本体的深入探讨反而少了。而“补帛”的核心在于“文脉”的修补,对书法艺术本身的思考与实践,无疑是关键的一环。她原本计划今天回到工作室后,修复一件重要的楷书拓本。
“我下午回去要修复一件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的宋拓本。”林晚说,“欧阳询是唐楷法度的奠基人之一,其字严谨至极。我可能会借这个机会,看看‘另一端’对法度与性情的看法。他一直想融合诸体,追求通变,恐怕会对过于森严的法度有所抵触。这或许是个深入探讨的契机。”
陈谨点头,“欧阳询楷书,确为尚法典范。其《九成宫》更是法度森严,结体险劲,笔力刚健,被誉为楷书极则。陆清言若见之,以其性情,产生束缚之感,是极有可能的。若能引导他思考‘法’与‘意’、‘矩’与‘心’的辩证关系,对其自身书道的成熟,以及我们理解他后期尝试打破法度的实验,都大有裨益。”
苏晓眼睛发亮:“欧阳询啊!楷书男神!他的字就是行走的尺子!想象一下陆大佬对着男神的字,吐槽‘太规矩了,没意思’,这画面感!林晚姐,到时候记得多套点金句,我视频素材有了!”
会议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送走伙伴们,林晚回到工作室,开始下午的工作。
她小心地展开那件《九成宫》宋拓本。
纸张坚韧,墨色沉黑如漆,拓工精良,字口清晰。欧阳询的字果然名不虚传,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最严密的计算,横平竖直,转折分明,结构险峻奇崛却又稳如泰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法度之美。看着这样的字,仿佛能听到唐代宫廷中钟磬齐鸣的庄严,感受到那种等级森严、秩序井然的帝国气度。
她先进行常规检查记录。当她的目光和指尖拂过“维贞观六年孟夏之月”的“观”字时,那个字的结构之精妙,笔画之挺拔,让她这个看惯古字的人也暗暗赞叹。她拿起软毛刷,轻轻清理字口边缘的微尘,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份无懈可击的理性秩序之中。
就在这时,掌心墨痣传来熟悉的温热,这一次,温热中带着一丝庄重、肃穆、甚至有些冷冽的秩序感。
她心念微动,没有停下工作,而是继续专注于清理和观察。同时,她将部分心神凝聚于对欧阳询楷书“法度”的感受,以及那份对陆清言可能反应的揣测上。
掌心热度渐升,眼前的光线似乎发生了细微的偏折。她没有立刻“穿越”,但能模糊感觉到,某种连接正在建立,另一端的场景正在被她的专注所牵引、靠近。
她放下工具,走到旁边备好的纸墨前。这一次,她没有研磨“听松”,而是用一块上好的普通松烟墨,在宣纸上,端端正正地临写了一个“观”字。她努力模仿欧体的挺拔与险峻,每一笔都力求精准,体会着那份被“法度”严格规训的感觉。
就在她写完最后一笔竖钩,全神贯注于那份近乎刻板的“完美”时——
掌心滚烫,景象瞬间切换。
没有农舍的昏暗,没有书房的杂乱,也没有河边的狂放。眼前是一座高大、空旷、廊柱森然、光线从高窗射入形成道道光柱的殿阁。空气里弥漫着皇家建筑特有的、混合了高级木料、石粉、熏香和淡淡墨味的庄重气息。这里似乎是唐代某处宫苑的偏殿或藏书阁。
陆清言背对着她,站在一排高大的书架前,但他并没有在看书。他正仰着头,目光近乎痴迷(或者说,是带着研究狂热的审视)地,盯着墙上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书法拓片。正是《九成宫醴泉铭》!拓片尺幅惊人,字字大如拳头,在幽暗的殿阁中,被天光映照,更显黑白分明,法度凛然,气势迫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整洁的深青色圆领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戴了幞头,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体面,也更显得与这森严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久久地站在那里,只有眼睛在缓慢地、极其仔细地扫过拓片上的每一个字,嘴唇无声地翕动,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反复勾画。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殿阁中带着回响。
“法度森严,笔笔如铁,结体如铸……”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前几次见到钟繇、章草或后世书法展时的激动狂喜,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撼、赞叹、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窒息感的复杂情绪,“欧阳信本,不愧楷书极则。观此碑,如见军阵,横竖成行,锋锷相向,无一丝苟且,无一笔软弱。美则美矣,然……”
他停顿了很久,眉头渐渐锁紧,那是一种遇到了强大吸引却又本能抗拒的纠结。“然如此森严法度之下,书写者之‘性情’,该当何所寄寓?莫非……便如这殿中石柱,只管挺直承重,无须有自己的曲折波澜?若习书者皆以此为准,千年之后,笔下岂非尽是这般……规行矩步、面目雷同的官楷?清言所求之融通、变奏,在此等法度面前,岂非痴人说梦,野狐禅?”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声,但那股深切的困惑与隐约的失望,却清晰地传递开来。他后退一步,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拓片,但眼神中充满了挣扎,仿佛一个渴望自由的灵魂,被关进了一座完美却冰冷的黄金囚笼。
林晚就站在他不远处,能感受到他周身弥漫的那种“被震慑又被束缚”的气场。果然,这个骨子里流淌着不安分与探索血液的家伙,对“法度”的天然反应是警惕和质疑。
“觉得憋得慌?”她走近几步,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调侃。
陆清言浑身一震,迅速转过身,看到林晚模糊的轮廓,脸上闪过一丝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倾诉对象”的急切。他快步走到她这边,离那巨大的拓片稍远了些,仿佛要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