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终于问及此事了。”他慢悠悠地说,笔下依旧工整地抄着经文,“其实,清言亦不知其中全部奥妙。但大致猜想,或与这‘听松’墨,及清言制墨时的痴念有关。”
他蘸了蘸墨,继续道:“姑娘已知,此墨之中,熔铸了清言多方搜集的古物尘屑。每一份尘屑,皆来自清言曾亲身踏足、观摩、乃至痴迷揣摩过的书写之源,甲骨灼刻处、青铜浇铸地、楚简埋藏所、汉碑树立场…… 甚至,清言自己实验制墨的斗室。”
“当我搜集这些尘屑,心中所念,绝非仅仅是取得材料,而是强烈地、反复地追忆、模拟、甚至神游于当初置身彼地时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思。那份对当时当下书写场景的执念,或许便随着这些尘屑,一起被炼入了墨中。”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笔下的字,眼神悠远:“而当姑娘在后世,以此墨临写或修复与这些尘屑源头相关的字体、碑帖时,两边的执念,我的‘追忆’,与姑娘的‘专注’,便可能通过此墨,发生奇异的‘共鸣’。如同拨动一根调好音的琴弦,另一根同调的弦也会随之颤动。于是,姑娘便得以‘看见’我所执着‘标记’过的那些时空片段。”
林晚听得有些发怔。
这解释,比她想的“共振”更具体,也更玄乎。简直像是陆清言用他强大的痴念,在时光的长河上打下了一个个时空坐标点,而“听松”墨和她的专注,成了启动这些坐标的钥匙。
“所以,”她总结道,“我不是随机穿越到古代,而是每次都会被你提前‘标记’好的、与书法演变关键节点相关的执念现场,吸引过去?而你自己,其实并不能真的穿越,只是你的记忆或意念,被墨记录,并播放给了我?”
“或许吧,在下也并未全然理解。”陆清言点头,笔下不停,“清言仍是南宋一介书生,困于此身此时此地。所能做的,只是在制墨时,将那些强烈到足以烙印于物质的观看执念,封存进去。至于这些执念印记,能在后世被谁、以何种方式读取,也非清言所能控。得遇姑娘,实乃天幸,亦是此墨之幸。”
他写完一行经,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手腕,转头朝林晚的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感慨:“说来有趣,清言当初搜集这些尘屑,只是想留住那份现场感,辅助自己体悟不同字体的本源之气。却未料到,阴差阳错,竟以此墨为舟,以痴念为桨,为自己在时光之河上,开辟了一条如此奇特,且话多的知音航道。真实妙哉!”
林晚被他“话多的知音航道”这个说法逗得差点笑出来,但想到他此刻处境,又觉心酸。“那你现在在这里抄经,也是你提前标记过的执念现场?”
陆清言笑容淡去,重新看向面前枯燥的经卷,低声道:“此地……是月前为谋生计,辗转而来。敦煌佛国,写经盛行,酬劳虽薄,但胜在稳定,可暂解燃眉。至于‘标记’……”他苦笑一下,“大约是我连日在此劳作,对此地、此业、此‘经生体’的厌烦与思索太过强烈,不知不觉,又在此地打下了一个新的、不甚愉快的‘印记’吧。倒累得姑娘,又来此看我做这苦工。”
“不算苦工。”林晚立刻说,语气认真,“能看到你,知道你安好,在努力,这就很好。而且,这里也是书法史上的重要现场,‘写经体’是楷书演变的关键一环,能亲眼看到,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经历。”
陆清言微微一怔,看向她的目光柔软了些许,轻轻“嗯”了一声。
洞室里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一些,抄经的人们陆续停下,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景象开始微微波动。
“陆清言,”林晚在离开前,快速说道,“我这边,朋友们也都在努力。苏晓在准备讲你的故事,陈谨在研究你的生存状况,林玥在找你的字。我们都在。你不是一个人。还有…… 钟繇的《荐季直表》、《宣示表》摹本,你有机会可以找来看看,或许对理解楷法真谛有帮助。”
陆清言正在收拾纸笔的手停了下来。他背对着林晚,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很轻、但异常清晰坚定的声音说:
“好。清言记住了。多谢姑娘,多谢……诸位。此地阴寒,姑娘速归吧。保重。”
光影彻底碎裂。
林晚跌坐回工作台前,胸口闷闷的,鼻尖仿佛还残留着石窟里那股独特的香料与尘土味。桌上,那片敦煌写经残卷静静躺着。而在残卷旁边,多了一小撮极其干燥的、带着赭石色泽的细沙,里面还混着一点极细的、深褐色的植物纤维碎屑,像是敦煌地区特有的沙土和古老纸张的混合物。
她小心地将沙土收集起来。这是新的物质证据,来自陆清言此刻所处的真实时空。
她坐了很久,消化着陆清言关于“时空坐标”和“执念印记”的解释。这解释疯狂,却奇妙地契合了所有现象。
这让她对“听松”墨的本质,以及她和陆清言之间这种联系的稳固性,有了更深的理解,也隐隐有了一丝担忧。如果联系依赖于陆清言制墨时的执念,那么,当这块墨用完,或者陆清言再也无法打下新的“执念印记”时,这条航道是否会中断?
手机震动,是“捕风者”群。苏晓在问:“林晚姐,你今天有‘连线’吗?陆大佬状态如何?有没有新指示?”
林晚想了想,回复:“刚‘连线’过。他在敦煌石窟抄经,为生计。状态嘛……还好吧,在坚持。我们提到了‘钟繇’,他似乎对楷法本源有困惑,我已经给了他一些方向。另外,他解释了我们能‘连线’不同现场的原因。”
她把陆清言关于“尘屑”、“执念印记”和“共鸣”的解释,简化后发到了群里。
群里安静了足足有好几分钟!
然后,苏晓发了一串惊叹号:“我的天!所以陆大佬是个行走的时空打卡机?走到哪儿,痴迷到哪儿,就在时光里盖个章?然后林晚姐,你这把‘钥匙’就去开对应的锁?这是什么神仙设定!比我想的还浪漫 …… 哦不,还科学!对,我们要严谨。”
陈谨则回复:“从认知科学和现象学的角度,强烈的专注与情感投入确实可能影响记忆编码,甚至留下所谓的‘场景印记’。但通过物质媒介(墨)进行跨时空传递并引发他人的感知体验,这远远超出了现有科学范畴。如果将其视为一种基于特定文化信念(对文字之灵的痴迷)和特殊物质载体(混合多重‘历史痕迹’的墨)的仪式性共鸣,或许可以提供一种理解框架。这也正好为研究古人的体验考古和物质文化记忆,提供了极其特殊的案例。”
林玥发了个“不明觉厉”的表情包,然后说:“所以,姐,你现在等于是有了一个陆清言大佬亲自录制的、沉浸式VR书法历史现场体验包?还是带实时弹幕互动的那种?这也太酷了吧!能不能问问大佬,他都‘盖章’了哪些地方?我们按图索骥去找实物啊!”
林晚被他们的反应逗笑了,沉重的心情散去了不少。她回复:“我试试。但前提是,他得愿意说,而且,他得平安,有闲暇继续‘盖章’。”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她再次铺开一张纸。这次,她没有用“听松”墨,而是用普通墨汁,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轨安。”
轨道已明,唯愿君安。
墨迹在灯光下慢慢变干。而在那锭“听松”墨的旁边,来自敦煌的沙土与棉布碎片并排放着,沉默地诉说着八百年前,一个书生在理想与现实夹缝中,艰难跋涉的足迹。
墨迹未干,航道已明。这条横贯古今的“痴念航线”,正因为更多人的加入与理解,而变得越发清晰、坚实,也承载了更多温暖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