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风者”小队成立后的第2天,是在微信群的疯狂刷屏中开始的。
苏晓发来一篇她熬夜整理的《宋代隐逸书家“石溪散人”作品风格初探》提纲,足足三千字!!从时代背景、笔法特征、精神内涵三个角度分析,文笔流畅,还配了精心挑选的插图,最后附言:“林晚姐,求审阅!这可是我为将来可能的科普视频,准备的底稿!保证学术性和故事性五五开!”
陈谨则分享了一份PDF,标题是《基于“习惯性微挫”笔迹特征的同源作品筛查算法模型(1.0版)》,里面全是数学模型、流程图和代码片段,附言:“初步构建了自动化比对模型,正在用已确认的七幅作品训练。准确率有待提升,但可大幅提高筛查效率。需要更多训练样本。”
林玥最最直接,发了一串某二手交易平台的商品链接,全是各种“老字画”、“破旧手稿”、“无名款书法”,附言:“姐!快看!我按陈谨哥给的‘微挫’特征,用肉眼加软件,在这些地方又筛出五幅可疑作品!价格都不贵,我已经下单了三幅最像的!等收到货高清拍照给你们鉴定!!”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上热火朝天的讨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种被团队推动着前进的感觉,陌生又充实。
她逐一回复:
对苏晓的提纲给予了肯定,又给出建议说在精神内涵的部分,需要更突出陆清言实验性的一面;
对陈谨的模型,表达了惊叹和感谢,表示会尽量提供更多样本;
对林玥的“剁手”行为,表示了有限度的支持,提醒她注意辨别真伪,别当冤大头。
放下手机,她看向工作台。今天没有紧急的修复任务,但“听松”墨锭在晨光中幽幽泛光,仿佛在无声地召唤。她想起昨日在书画铺,陆清言那了然于胸的微笑和那句“有劳诸位,‘捕风’辛苦”。他知道了他们的努力,那份跨越时空的默契,此刻让她心间有些暖洋洋的。
但不知为何,今天心头隐隐的,似乎还萦绕着一丝的不安,仿佛有什么沉郁的东西,隔着八百年的时光,正透过这块墨,丝丝缕缕地渗透过来。
是因为他最后那个微笑里,除了温暖,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吗?
她甩甩头,决定不再多想。照例铺纸,磨墨。今天,她打算临写一幅宋代的行书小品。不是陆清言的任何化名作品,而是一幅传为米芾的《苕溪诗帖》摹本。选择它,是因为其笔法跳宕,意气风发,她想用这种相对明快的节奏,冲淡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笔尖蘸饱墨汁,落下,临写“松竹留因夏,溪山去为秋”一句。然而,下笔的感觉却与往日不同。墨色在纸上显得异常沉滞,笔锋运行间,总有种说不出的凝涩感,仿佛墨汁里掺了无形的铅粉。她写的“夏”字,本应流畅的撇捺,竟透出一股挣扎的意味。
就在“秋”字最后一笔将收未收之际,掌心墨痣传来的不是温热,而是一阵清晰的、带着寒意的刺痛。
眼前的景象瞬间被撕裂,工作室的恒温与明亮被一种阴冷、潮湿、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取代。没有书画铺的市井气,也没有凉亭的萧瑟,眼前是一个极其简陋、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的房间。土墙斑驳,唯一的窗户用破纸糊着,冷风从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屋里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旧木桌,一把缺腿的凳子,以及角落一张铺着薄薄草席的木板床。
陆清言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破凳子上,伏在桌边。他没有写字,也没有看书。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垮着,一只手无力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撑着额头。桌上除了一盏豆大的油灯,空空如也。昏黄的灯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消沉。
林晚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她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低落,甚至…… 绝望。
良久,陆清言才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要散在风里,却重重砸在林晚心上。
“林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没有回头,“你来了。”
他没有用“墨中仙”,也没有用“墨中精怪”,更没有用任何称呼,只是平淡地陈述,仿佛她的到来,在他此刻沉重的心绪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你……怎么了?”林晚轻声问,向前挪了半步。屋里很冷,她穿着单薄的现代睡衣,竟也觉得寒意侵体。
陆清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抬起头,却没有转身,只是望着桌上那点飘摇的灯火,声音空洞:“家兄…… 三日前,病故了。”
林晚心头一紧。
“兄长敦厚,为支撑家门,常年劳累。是我无用,只知埋首故纸,舞文弄墨,未能替他分担分毫。”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汹涌的自责与悲恸,“如今,他撒手人寰,家中老母需奉养,侄儿侄女尚年幼,田产凋敝,债务,却还有几分。”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说下去的力气:“科举…… 今秋的乡试,怕是去不成了。笔墨纸砚,皆是耗费。当务之急,是寻个能糊口的营生。或是去城中店铺做个账房,或是,实在没有其他出路,便去替人抄书写信。”
他说得异常平静,甚至条理清晰,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凿子,刻在林晚耳边。
那个痴迷于融合甲骨金文、追问篆隶楷草、梦想着铸就时光之舟的狂生,此刻被最现实的生计重担,压得几乎直不起腰!!科举是他那个时代读书人几乎唯一的正途,放弃科举,等于放弃了“士”的身份和大部分社会上升的希望。而去做账房、代笔,更是将他最珍视的、视为生命一部分的“书法”,降格为谋生的工具!!
林晚喉咙发紧,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她忽然想起母亲对自己“沉迷故纸堆”的不理解,想起那份“教活人写字”的“务实”建议,想起自己也曾为坚持这份“冷门”事业而与现实压力默默对抗。此刻,她竟对八百年前这个书生的困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真切共鸣。只不过,她的压力来自外界期望与内心热爱的撕扯,而他的,是赤裸裸的生存与理想的残酷对决。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干涩地说,“我…… 不知道能做什么。”
陆清言似乎轻轻摇了摇头,依旧没有回头:“与姑娘无关。是清言自己,无能。”他抬手,似乎想揉揉眉心,手指却在触到皮肤前停住了,转而无力地垂下。
屋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陆清言忽然动了。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墙角那个破旧的藤箱前,蹲下,打开。箱子里东西很少,他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半旧的棉质冬衣。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看得出原本质地不错。
他拿着那件冬衣,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料。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冬衣仔细地重新叠好,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
“你要去哪儿?”林晚忍不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