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需要想想。”她下意识地说,脑子飞快转动,回忆着以前零星看过的资料和母亲偶尔提及的理论,“隶书是快,但快有时会失之草率。楷书,或许是在隶书的基础上,寻求一种更清晰、更标准、更适合正式文书和教育的规范?就像法律条文,必须严谨无误,不能有歧义?”
她一边说,一边暗自懊悔自己知识的贫乏。回去必须恶补!
陆清言却听得极其认真,眼中光芒闪烁,喃喃道:“规范……清晰……无误……原来如此!并非不求快,而是于快之后,求一定式,以利传播与教化?如秦之‘书同文’,亦是规范先行?”
他思索片刻,又问:“那楷书之后的行书、草书,又当如何解?岂非又由规范,回归便捷与抒意?这字体演变,岂非如潮汐,在实用便捷与法度规范、抒发性情之间,来回摆动?”
林晚被他这个“潮汐比喻”惊艳了一下,没想到这古人自己琢磨出了这么生动的概括。“可以这么说。不同的字体,适应不同的场合和需求。就像衣服,有礼服,有常服,有睡衣。”她试图用更易懂的比喻。
“礼服……常服……睡衣……”陆清言重复着,忽然眼睛一亮,抚掌道,“妙喻!如此说来,篆书是古之祭祀礼服,庄重神秘;隶书是秦汉之官服常服,便捷实用;楷书是隋唐之朝服公装,法度森严;行书是文士之燕居便服,洒脱自然;草书,草书是醉后之解衣磅礴,纯任天真!可是此意?”
林晚忍不住笑了。这书生的悟性和联想力,真是惊人。“差不多吧。不过每种衣服,也都有高低优劣,看谁穿,怎么穿。”
“着啊!”陆清言兴奋起来,几乎忘了压低声音,引得旁边一个老儒生侧目,侧目的方向却是空。他赶紧缩了缩脖子,但脸上兴奋未褪,“字体无高下,唯有合用与否,及书写者能赋予其多少‘神采’!那我所思之‘融合诸体’,岂非是想做一件,既能祭祀、又能上朝、还能宴饮醉卧的万能衣袍?哈哈,果然是痴人说梦,难怪时人讥我!”
他自嘲地笑着,眼中却闪着更加执拗的光。
立碑仪式似乎进入高潮,主祭官高声诵读碑文,歌颂曹全功德。陆清言收敛笑容,重新看向石碑,目光变得复杂。
“林姑娘,你说后世,可还有人这般立碑刻石,以纪功勋?”
“很少了。纪念方式很多,碑刻只是其中一种,而且,很多碑,后来也毁了,断了,埋了。”林晚想起《曹全碑》本身也是明万历年间才重新出土的。
陆清言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石可破,字难灭。只要有人看,有人拓,有人传,这碑上的‘揖让有礼’,便能一直传下去。哪怕后世无人立碑,这份‘礼’的精神,或许已化入楷书的法度,行书的从容,草书的恣意之中了。字体嬗变,精神流转,此乃文明之薪火,对否?”
他的话让林晚怔住。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书法史。这个被历史遗忘的书生,看到的不仅仅是笔画和结构的变化,更是文明精神载体的流转。
“也许……对吧。”她轻声道。
仪式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松动。陆清言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黑色的东西,飞快地往林晚所站的土坡方向一抛。那东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穿过林晚虚影般的身体,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
“林姑娘,此物赠你!”陆清言快速说道,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是清言用‘听松’余料,掺了今日碑石粉末新捏的墨链,不成形状,但,或许能让你更真切地感知此地此刻。我要去近前细观碑文了,今日获益良多,多谢!”
他说完,深深作了一揖,然后转身,挤进正在散去的人群,朝着石碑方向努力靠去,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中。
林晚甚至来不及反应,周遭的景象便开始模糊、褪色。叮当的凿石声、喧闹的人声、干燥的风,迅速远去。
她跌坐回工作室的椅子,手里还握着那支蘸满“听松”墨的笔。笔尖的墨滴落在《曹全碑》拓片“惠”字的旁边,晕开一小团。
而她的右脚边,地板上,赫然躺着一小条拇指大小、形状不规则、黑中泛着青灰色石质的、粗糙的墨链。触手微凉,带着明显的石粉颗粒感,和一丝极淡的、刚刚凝固不久的胶与松烟混合气息。
她捡起墨链,心脏狂跳。陆清言不仅稳定感知到她,还能赠送东西了?!这墨链穿过时空,落在了现实世界!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块,但这意味着…… 物质交换的可能性?哪怕极其微小!
手机疯狂震动。是林玥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屏幕上是妹妹激动到通红的脸:“姐!拿到了!我拿到那箱破书烂纸了!用我攒的零花钱,加下个月生活费抵押的!里面真的有宝贝!你看!”
镜头晃动,对准一个打开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木箱。林玥戴着手套,小心地拿出一本封面几乎烂没的线装册子,翻开几页。里面是狂放潦草的字迹,内容零散,但林晚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笔触和论调:
“……今人只知楷法晋唐,岂知汉隶血脉中,犹存篆籀筋骨?余观《曹全》碑,秀媚过甚,恐失隶书本真。然其‘蚕头’藏篆意,‘燕尾’启草势,此中消息,谁人解得?”
“……字之演变,非但形变,实乃心气流转。秦人峻急,故隶方折;汉人大度,故隶舒展;魏晋风流,故楷法初成而行草大兴。今世文气孱弱,故书道凋敝。余欲逆流溯源,重振金石之气,融于毫素,痴愿也,或亦天命欤?”
“……‘听松’墨将罄,与林姑娘之‘通感’亦将绝耶?悲夫!然此生得遇一知音,纵在虚无之间,亦无憾矣。唯愿所悟所痴,能凝于此最后之墨,寄于不可知之后世。”
最后一段旁边,同样有一个简笔涂鸦。这次不是哭脸,而是一个小小的、手捧书卷、仰头看天(或看空气)的侧影小人,旁边写着:“林姑娘见字如晤。清言顿首。”
林晚的鼻子骤然一酸。
“姐!还有这个!”林玥又拿出一个残破的卷轴,勉强展开一部分,上面是书法作品。字迹风格极其怪异,似隶非隶,似楷非楷,笔画时而厚重如金文,时而流转如篆书,结构在方正与错落间挣扎,透着一股生猛而痛苦的探索气息。落款是:“丙午年冬,石溪散人于听松草堂,醉后试破体。”
“破体 ……”林晚喃喃道。这就是陆清言追求的融合诸体?这字在传统眼光下,恐怕是离经叛道,怪诞不经。但在林晚眼中,却仿佛能看到那个书生,在油灯下,对着即将耗尽的“听松”墨,将他所有的痴迷、困惑、不甘和狂想,狠狠地砸进笔端。
“哥那边有消息吗?”她问,声音有些哑。
“有!”林玥切换屏幕,发来一张林朗整理的文档截图,“哥从一堆南宋地方志、文人笔记的边角料里,筛出几条疑似信息。有一条说‘绍兴府有陆生,善书而狂,尝言欲合古籀今楷为一炉,时人目为疯癫,后不知所终’。还有一条说‘山阴石溪,有隐者善制墨,墨有异香,然性孤僻,不与常人交,所书皆怪字,见者毁之’。”
“见者毁之……”林晚握紧了手中那块粗糙的墨链。这就是他“查无此人”的原因吗?他的作品,他的理论,因为太过超前和“怪诞”,被同时代的人排斥、甚至销毁?
“姐,我们现在有笔记,有作品残片,有零星记载,有你这个人证外加物证,”林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给这个陆清言,在历史上正名?哪怕只是在很小的范围里,让人知道,有过这么一个人,这么想过,这么写过?”
林晚看着手中那块来自东汉碑石现场、由南宋痴人亲手所制的微小墨链,又看看屏幕上那些癫狂的“破体”字迹和绝望的笔记。
“或许,”她轻声说,目光逐渐坚定,“我们不仅可以为他正名。”
“还可以帮他,把他没写完的、那件万能衣袍,继续织下去。”
窗外,暮色渐合。工作台上,《曹全碑》拓片“惠”字旁边,那滴新鲜的“听松”墨迹,在灯光下,幽幽地反射着光。
墨迹未干,痴心未冷,跨越千年的“破体”实验,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