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8点,林晚被拍门声惊醒。
不是敲,是拍。规律而执着,带着某种“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
她顶着一头乱发从折叠床上爬起来,透过猫眼,看到母亲周静宜女士端庄而略带不悦的脸,旁边是妹妹林玥挤眉弄眼的鬼脸。
“妈?玥玥?你们怎么来了?”她拉开门,声音还带着睡意。
周静宜穿着一身浅灰色羊绒开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纸袋,目光先是在林晚皱巴巴的睡衣和眼下的青黑上停留片刻,随即扫入凌乱的工作室,摊开的工具、未收的竹简、亮着的电脑屏幕、角落的折叠床,以及工作台正中,那个敞着口的、露出“听松”徽墨的锦盒。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来看看你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周静宜走进来,将保温桶放在唯一还算整洁的茶几上,“你爸炖的排骨莲藕汤。这是你张姨自己烤的核桃酥。”她放下纸袋,视线再次落在那堆竹简上,“周末也不休息休息,就整天对着这些……死东西。”
“妈!”林玥蹦进来,一身潮牌卫衣,耳朵上挂着亮晶晶的耳坠,与这满是古物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却兴奋地东张西望,“哇塞,姐,我听哥哥说你穿越了!!这就是你穿越的案发现场?那块墨!快给我看看!”
林晚头皮一麻,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周静宜猛地转头:“穿越?什么穿越?林玥你胡说什么?”
林玥吐了吐舌头,躲到林晚身后,压低声音飞快说:“姐,我昨晚通宵!那个手抄本里的笔记,绝对是你那个陆清言!我用软件做了笔迹比对,虽然样本少,但书写习惯的相似度超高!而且我还挖到一个本地论坛的古早帖子,有人提到他家祖传破箱子里,有本‘陆疯子论字’的残稿。”
“林晚。”周静宜的声音沉了下来,她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冰凉的竹简表面,又看向那锭徽墨,眼神复杂,
“你老实告诉妈,你这段时间到底在搞什么?你哥前天莫名其妙问我有没有觉得你最近精神不好,你爷爷也是神神叨叨。现在林玥又说什么‘穿越’?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出现了,……”
“妈,我没有出现幻觉。”林晚打断她,揉了揉太阳穴。
她知道母亲一直对她选择古籍修复,这份“与死人打交道”的工作颇有微词,更希望她像自己一样,当个书法老师,“教活人写字,传承文化,不好吗?天天对着这些几百上千年的破烂,人都要阴郁了。”—— 这是母亲常挂嘴边的话。
“我在做一个很重要的修复和关联性研究。”林晚试图用母亲能理解的语言解释,“是关于一块特殊古墨,以及它可能,连接到的某些历史书写现象。哎呀 ,反正很复杂,但很有价值!”
“价值?!”周静宜转身,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几个视频,音量调大。
里面传出孩子们稚嫩的跟读声和轻柔的背景音乐,“这是‘永’字,点点提,横折钩…… 对,小手握稳笔 ……”画面是布置得古色古香的书法教室,孩子们穿着小围裙,认真写字。也有成年人的兴趣班,学员们展示自己的作品,笑容满足。
“这才是价值,晚晚。”周静宜将平板转向林晚,屏幕的光映着她眼里的不解和一丝痛心,“活生生的学生,看得见的进步,文化在当下传承。你呢?你守着这些竹片、龟甲、破纸,就算研究出花来,除了发几篇没人看的论文,还能怎样?能改变谁?”
工作室的气氛骤然凝固。林玥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林晚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和闷痛从胸口升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刚刚“亲眼”见过战国书吏,如何郑重地写下每一个楚篆;想说自己或许正在触碰一段被遗忘的、关于文字本身的疯狂历史,想说那些“死东西”里跳动的灵魂,可能比活人课堂上的描红更鲜活 …… 但她知道,这些话在母亲听来,更是天方夜谭,是不务正业的狡辩!!
她的沉默,让周静宜误以为是理亏。母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核心未变:“晚晚,妈不是反对你的事业。只是,你也26了,该考虑现实。我少年宫有个同事下学期要休产假,初级班的课正好空出来,我跟主任推荐了你。你底子好,又懂这些古的,教孩子启蒙最合适。下周三去试讲一次,好不好?就当…… 换个环境,透透气。”
“妈!姐她才不要去看小孩尿裤子!”林玥忍不住插嘴,“姐在做超酷的事情!你知道,她可能发现了 ……”
“林玥!”林晚和母亲同时呵斥。林玥瘪瘪嘴,不说话了。
周静宜看着大女儿倔强沉默的脸,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通。她摇摇头,走到保温桶前,拧开盖子,浓郁的汤香弥漫开来。“先喝汤。工作再重要,饭也要吃,觉也要睡。”
她盛出一碗,递给林晚,目光扫过她工作台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除了工作记录,还有一些凌乱的、反复涂写的字,有甲骨文,有金文,有楚篆,旁边标注着“灼裂”、“浇铸”、“流转”等词,还有几个反复出现的字:“韵”、“势”、“筋骨”、“痴”……
母亲的书法教师本能被触动了。她微微倾身,仔细看了看那些字迹,尤其是林晚试图摹写的楚篆“袍”字,忽然“咦”了一声。
“你这个‘袍’字的右下部,笔意不对。”周静宜指着那个字,“楚篆此处收笔,讲究圆润回锋,如行云收势。你这里,……”她用指尖虚点林晚笔画中一个不自然的微小顿挫(正是那个异常的墨结位置),“怎么带出了一点生硬的圭角?虽不明显,但味道却变了。像是,下意识想往隶书的方折上靠?这错误很初级,你不该犯!”
林晚浑身一震,倏地抬头看向母亲。
周静宜没注意女儿异常的反应,继续以专业口吻道:“篆隶之变,是笔意和审美的大转向。篆书是‘引’,隶书是‘拓’;篆书力藏线中,隶书力发笔端。初学最忌混淆,一旦习惯错了,改起来就难。你若是教学生,万不能犯这种错。”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那墨迹,“不过,这点小毛病,倒让我想起以前在古籍馆看过的一卷宋代书论残页,好像是某个无名氏写的,里面就提到‘篆中偶现隶笔,或为天机乍露,未可一概以谬论之’,观点挺怪,当时还和馆里老先生争论过。”
“妈!”林晚猛地抓住母亲的手腕,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那卷残页!还在吗?具体怎么说的?作者是不是姓陆?或者署名‘清言’、‘石溪’之类的?”
周静宜被女儿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抽回手,疑惑道:“那么久的事,谁记得清?!好像是个没头没尾的残片,夹在一堆普通信札里。作者,好像没署名,或者模糊了。内容怪里怪气的,说什么‘字有前世今生’,‘笔意可穿梭’之类的疯话,就没当正经资料收录。你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林晚的心跳得厉害。母亲无意中触碰到了核心!
那“篆中偶现隶笔”的观点,与陆清言在楚篆现场抱怨、追问秦隶的行为完全吻合!与爷爷转述的“袍”字存“隶势之机”的说法如出一辙!与竹简上那异常的、带炭黑颗粒的墨结遥相呼应!
这不是巧合。陆清言那套“融合字体”、“追摹前世笔意”的疯狂理论,不仅留在了家族的谱系和可能的残稿里,甚至曾以实体书页的形式,微弱地存在于官方或半官方的收藏视野中,只是被当成了“疯话”忽略。
“妈,那残页,还能找到吗?哪怕只是目录编号、存放位置?”林晚急切地问。
周静宜看着女儿眼中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她许久未见的、近乎燃烧的专注,与平日沉静疏离的女儿判若两人。这光芒让她一时语塞,竟有些陌生,也隐约感到,女儿执着的东西,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我…… 那我回头问问当时古籍馆的朋友,看还能不能查到记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都10多年前的事了,库房都搬过几次。”周静宜语气软化了,带着探究,“晚晚,这到底跟你研究有什么关系?那个‘陆清言’,是什么人?”
“一个宋代的书生,字写得可能不怎么样,但想法…… 很疯,也很超前。”林晚斟酌着词句,“我觉得,他可能触及了书法演变中一些被人忽略的、很本质的东西。我在修复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可能与他有关的痕迹,想查证。”
“想法超前?”周静宜若有所思,“所以你那笔记本上,又是‘韵’又是‘势’的,是在琢磨他这套?‘篆韵隶势’?”
林晚点头。
周静宜沉默了,她重新打量女儿的工作室,目光掠过那些古老的器物,最后落回女儿清瘦却异常明亮的脸上。良久,她叹了口气,不再是之前的失望,而是某种无奈的妥协和隐约的担忧。
“我帮你问问。但下周三的试讲,你还是考虑一下。不全是为了我,也当…… 散散心,换个角度看看‘写字’这件事。”她顿了顿,低声道,“有时候,教一个完全不会握笔的孩子写出第一个像样的横,那种感觉,或许不比你琢磨一个千年古人的疯话差。”
母亲的话让林晚心头微动。她没再直接拒绝,只是轻声说:“汤我会喝,试讲…… 那我再想想。”
周静宜知道这是女儿目前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她没再多说,看了看时间:“我十点半还有一节成人楷书课,得走了。林玥,你是跟我走,还是 ……”
“我留下我留下!”林玥立刻跳到林晚身边,抱住姐姐的胳膊,“我还有好多情报要跟姐汇报呢!妈你放心,我监督姐喝汤!”
周静宜看了看挤在一起的两个女儿,终究没再说什么,拎起包离开了。门关上的刹那,工作室里紧绷的空气骤然一松。
“吓死我了!”林玥拍着胸口,立刻原形毕露,兴奋地凑到工作台前,“姐!快,详细说说,那个陆清言到底长啥样?你们真的能对话?他都说什么了?还有穿越是啥感觉?晕不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