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指尖的棉团,在龟腹甲上轻轻滚过。
这是安阳新出土的一批商代卜甲残片中的一件。编号317的碎片上,只有三个完整的字“癸卯日”,以及一个残去大半的“祀”字。碳十四测年显示它来自武丁时期,但真正让林晚在修复台前坐足3小时的,是那个“祀”字刻痕里不寻常的朱砂残留。
“太鲜活了。”她喃喃自语。
作为古籍修复师,林晚见过太多甲骨,大多是灰扑扑的刻痕,或褪成暗红的朱砂。但这片龟甲上,“祀”字的笔画深处,那抹朱红艳得反常,仿佛3000年的时光在这里打了个盹,忘了褪色。
她调了最淡的明胶水,用最小号的竹起子,一点点清理骨缝中的积尘。社恐的本能让工作室成为她的堡垒,寂静中只有仪器低频的嗡鸣,和自血、骨深处透出的古老气息。
最后一步是拓印存档。她取出一块用绢布小心包裹的墨锭,祖传的“听松”徽墨,是爷爷今早特意送来的。
爷爷递过来的时候,苍老的手按在她手上。说道:“晚晚,修老物件,用老墨。墨有灵,认得自家人。”
墨锭黝黑,凑近能闻到极淡的松烟与冰片香,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陈旧气息,像尘封古籍突然翻开的第一页。
她滴水,磨墨。墨汁在端砚中漾开,黑得深沉。
当拓包蘸饱墨汁,第一次轻拍在龟甲表面时,“祀”字突然在眼前跳动了一下。
林晚僵住,以为是眼花了。她屏息,再次拍拓。
这一次,整个工作室的光线扭曲了。龟甲上那个“祀”字骤然放大,刻痕如沟壑般深邃,朱砂像血一样流淌出来。浓烈的松烟味、兽骨灼烧的焦臭、青铜器在火中加热的金属气息,混杂着某种狂热的、嘶哑的吟唱声,轰地冲进她的感官。
她看见火焰。
巨大的篝火舔舐夜空,炙热的空气扭曲了星光。火堆前,赤裸上身的贞人手持烧红的青铜钻,正死死抵住一片完整龟甲的背面。龟甲发出细微的爆裂声,裂纹如闪电般绽开。
然后,贞人抓起一把朱砂,混合着某种粘稠液体,填入其中一道裂痕。他的手指在刻划,动作原始而有力,那是一个“祀”字。
林晚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能看清贞人背上滚落的汗珠,能闻到羊作为祭品被焚烧而发出的膻味。篝火的热浪扑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