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吃到餐厅打烊才出来。钱文伊本来还想约包间唱歌跳舞,被老杨严厉地否了。
“回去回去,先回酒店。大晚上的你想什么呢,赶紧回去睡觉去。”
他很不客气地把他们一个个塞进出租车:“要玩明早再说。大半夜的在外边闲逛,你有这闲情逸致我还没有呢。”
最后还是曹纤仙用蛮力把她拖回房间,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大晚上的,太危险啦……好好好明天陪你去玩……”
王苗也抗不过生物钟的催促,跟老杨道了别,就乖乖上楼睡觉去了。
只有杨志飚,因为一时想起了旧事,有些烦闷。索性酒店里配有小酒吧,他可以在那儿消遣一会儿,安全又方便。
安全……
他什么时候产生出这样的第一反应了?简直可笑。
杨志飚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一气儿点了三四杯酒。他对这儿的水货不抱什么希望,只想把自己灌醉了好早点睡着。
“您的酒。”
熟悉的粗哑嗓音让杨志飚惊愕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孔,他不免皱眉:
“灰狼,怎么是你跟着我?之前那两人呢?”
他略一思索,不满道:“又有谁看我不顺眼,想来找事?你等着,我现在就跟老爷子说——”
名为灰狼的黑衣保镖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少爷,是我马上要退役了,所以申请过来再看看您。”
“啊……”
杨志飚猝不及防:“这么快?!
不、不……算算时间,我出生的时候你跟了我爸,现在我也……是差不多了。”
沉默在两人的膝盖间徘徊。厚重的往事堆叠在他们身后,像一座不断被削刮的风蚀柱。头顶低垂的吊灯给桌面打出一片光明,把僵硬又苦涩的心事全都推搡下去,和桌底无处安放的手作伴。
不善言辞的灰狼先一步拧开他带来的酒瓶子。那是带着三层泡沫防震,外加一层真空包装的酒。待他层层褪去外皮,老杨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当你宝贝似的拿了什么来,还想叫你不要破费。什么啊,这不是咱们经常喝的、河边上十块一杯的那个——”
灰狼温柔地接过他的停顿:“咱们凌河星的九星啤酒。”
杨志飚哑然:“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拿出来,我一下就馋了。”
“我就知道少爷您一定想了,托了好几位老战友才捎来。”
他们凌河杨家,学荣家的规矩,军用星舰上一律禁烟禁酒禁药品。灰狼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么一啤酒杯的酒送到洄星上。
“经手的人不止我们兄弟,知道的多少都帮了把——大家都很想您。”
“行啦,你也不用说好话安慰我。”杨志飚从不是什么能被轻易糊弄过去的人,“我在这儿安心待着,他们才能安心想我。我要是跑了,他们早急红眼了。”
那些事他不愿多做评论。尘埃落定后,再怎么吹风,呛到的也只有最不甘心的人。
不如喝酒。
杨志飚拿起杯子,熟悉的冲劲儿先一步窜进鼻腔。还是那股味道,滚滚河泥水混着丝微的谷香,一闻就上头了。
他习惯性地灌了一大口,才突然想起统共只有一杯的量。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法做出吐回去之类的事情,只能含在口中,用前所未有的耐心品着。
劣酒能品出什么名道?反正杨志飚越喝越觉得苦。他闭上眼,一点一点往喉中吞咽,凌河岸边刀片似的雪花又迎面刮来。
“我小时候跟着大人去锤冰洞钓河鱼。”
这话说得太快太凶,他自己都止不住,只能任由子弹似的回忆冲出唇舌:
“着急往前挤,非要凑热闹,没站稳掉进去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就是麻了,没反应了,然后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给我灌了口酒。我那时候就想,这他妈什么玩意儿苦成这样,比呛进去的河水还苦,沙子都贴嘴里了。怪不得爷爷他喝酒还要吃花生、下梅子,没东西佐着哪儿咽得下啊。”
灰狼没有能够接上的话,只能笨拙地说:“老太爷身体康健,过年时还想跟大伙儿拼酒,被拦住了。”
“……他心里向来没什么数,还以为自己大小伙子呢。”
六七年没见,杨志飚对他的印象只剩下新闻上标准的证件照,想说句亲近的话都不能,只余不痛不痒的一句怪罪。
太苦了。
不过他不舍得浪费,一小口一小口抿完了,还要指着杯底沉下的小颗粒笑两声。笑完,他又变了脸,叫来热水倒进杯子,跟喝药似的把那些絮絮全咽下去了。
“这酒的劲儿实在太大了,我都不习惯——你看,太久没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