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骞走到了矿洞的侧外八号洞口。

这里是他新一轮班组工作的地方。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那些睡死过去的工友们肯定会卡着最后期限，听着光脑的警戒声一路飞奔过来。

来到这儿的头一个月，赵骞也是这样。上值的时候聚精会神提心吊胆，休息的时候死死睡个十小时。剩余时间就一头扎进员工光脑中，好像要把之前十一二年缺失的游戏娱乐全部补回来。

还是他的组长看不下去，悄悄提点他，要多为自己做打算。最多三五年，灿烂矿洞就会被采撷一空。到时候他要怎么办呢？跟工友们一样被工头裹挟着投奔下一个矿洞、然后一直干到出意外死亡吗？

组长不忍心看着又一个孩子被矿洞吞噬殆尽。而赵骞也很听劝，骤然醒悟过来——他签的不是荣华提供的学徒制工作，没有人会来教他、培养他。这里只需要有平衡天赋、能使用最简陋的神经传导机甲骨架的机甲矿工。矿洞里的操作没有任何难度，新手被押进机甲骨架里待个一轮班——而且没瘫痪没死的话——就能彻底掌握诀窍。

即便洄星上能够穿进平衡服的人百中无一，但在超过十亿级的人口总量下，这些公司还是有底气把他们当做耗材使用的。

赵骞颓圮了半月，慢慢捡起了课本。

就算不为别的，他也得背住矿洞内的各种三维文字标识，以便更好地保住小命。

“呦，小赵，来了啊。”

组长坐在机甲停机场外，嘴里不断地嚼巴着烟丝。

他看起来就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套在最外面的工作服勉强保持整洁。作为组长，他要给这些矿工们排查危险、分配任务、监督进度、核验工资。工作时长多两个小时，工资翻倍。

他看着赵骞打卡上机，突的问他：“你看机甲联赛吗？”

赵骞愣了愣：“看过一点吧……”

“那你能给我讲讲不？”

说实话，他们这些机甲矿工很少关注机甲联赛。食堂的电视里循环播放的只有平衡球赛。

即使二者都属于机甲对抗赛，但机甲联赛要求选手必须使用新式的神经传导机甲；而平衡球赛为了扩大比赛规模、提高受众参与度，仍在大规模使用准入门槛低的手动操纵机甲。

一般情况下，普通民众都认为机甲联赛逼格高于平衡球赛。然而，平衡球赛在洄星上的流行程度，远胜机甲联赛。

刚从荣华出来的赵骞，还不明白其中的门道。后来他突然发现，那些三四十岁的工头们，还有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们，只会使用老式的手动操纵机甲。

他们工作时间长、资历深，比起效率绝不输于新式机甲操纵者。可是依据公司的规章要求，他们的工资水平硬生生低了一档，有些人拿的钱甚至比赵骞这个新来的愣头青还少。

为了这事情，新老双方没少别苗头。

在灿烂矿洞这边，老式机甲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绝对性地碾压新式机甲。所以，底下的矿工们非常识趣，平日里绝不会主动提及“新老机甲”、“神经传导”等词汇，避免触到他们的霉头被他们下绊子。

至于机甲联赛，他们更不会提了——看平衡球赛还能吐槽球员操作水平稀烂，我上我也行。看机甲联赛能干什么，被里头身家丰厚、天赋卓越的机甲选手们戳心窝子吗？

所以来这儿半年多，赵骞只敢私下里追比赛、看录像。

“那个联赛里面，我听说，有个循环赛？那是什么？”

赵骞看组长这样子不像来诈他的，便兴致勃勃地跟他讲起了联赛赛制与明星选手。

出于私心，他多介绍了两句任迢的相关内容，曾经的战绩与后来离开荣光的过程。这倒没有拉组长入坑的意思。只是一说出“我有个很厉害的大哥”，赵骞便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心里多出几分满足。

组长听得连连点头，称赞道：“这小伙子不错啊，有种！”

他们这些拖家带口的，遇到事儿也只能忍着。所以每每听到有人奋起反抗公司集团，还在外头出息了，总觉得自己也呼出了一口舒爽畅快的气。

“那是，我大哥厉害着呢……”

赵骞一咧嘴，露出整八颗大牙。

他见组长若有所思的样子，十分自觉地打完招呼闪人。

面前的机甲老旧破烂，外壳被上一任机甲主人用橙黄的安全绳捆在骨架上，遥遥欲坠。机甲大腿的位置，更是豁着一个大洞，能透过它看到里头精密的机械结构。

机甲骨架便是这种东西——型号老旧，外壳破烂。它的修缮费用几乎与新买一架持平，然而不修也能使用，就是磕磕绊绊、没有安全保证。

赵骞绕机甲三周，再对着机甲的胸腔原地三拜，念念有词。物理与玄学的隐患都排查完，他钻进机甲，咣当咣当的就往矿洞深处去了。

灿烂矿洞只产出一种金属，格晶。它的质地异常坚硬，又耐低温，是非常优良的星舰外壳材料。然而，长在它与岩层缝隙夹层中的伴生化合物性状不稳定，一但有任何超过二十摄氏度的变温，就会发生爆炸。

所以，赵骞他们的任务就是一边喷洒冷凝剂维持大环境温度，一边用点射枪引燃伴生物。只有通过爆炸，目标金属才能从岩壁上完整脱落下来，被下一组上值的机甲矿工们搬去工厂进行加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