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队是从普通巡逻队队员一路打拼上来的。他筋肉健壮,平常时时板着脸,一股横气。路边大人小孩见了都要自觉让他先走。
王苗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道关卡。所以他并不算太慌,只是皱着眉头,拽动小臂——实在太紧了,他被卡得有点痛。
钱副队不给他缓过来的机会:
“姓名!”
“王苗。”
王苗想解释具体是哪个字,却见那人连做样子的纸笔都没动过。
他心下暗忖,看来真的如哥哥们所说,他们会怀疑一切荣家及荣家以外的势力,却不会怀疑他这个还在上基础学院的报案人。
如果说他们自认为是大人物棋盘上的一枚棋子,那王苗这种人,在他们眼中,大概只是无意沾染的一粒灰吧。
“年龄!”
“八岁。”
“籍贯!”
“小石镇,王家村。”
“你说你来告王家村全体村民,尤其是你爹妈?你好大的胆子啊?!你爹娘生你养你,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我都替他们心寒!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你是什么?畜生不如的东西吗?!”
钱副队声音洪亮,震得王苗脑海嗡嗡作响。眼看唾沫星子喷到自己衣服上,湿乎乎一团怪恶心的,还无法擦干净,怒气一下子就从王苗胸间窜起来。
他刻意攒了攒,又让自己的声音带点委屈与辩白:“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没有这样的爸妈!”
对,对,就是这样,让他感觉他能轻而易举地拿捏面前这个孩子,捉住他轻视的心理。
王苗顺从地被钱副队诱导着吐露一切,包括他在王家村遭遇的种种委屈;包括他是怎么仓皇出逃、又怎么在路边幸运地搭上一位陌生人的车子;更包括那人是怎么安慰他、劝他坚强,再将牛皮纸袋递给他,告诉他这东西可以帮助他。
他的话语有些颠倒,但总体事件很清晰。他说最多的就是那人怎么怎么好,允许他一顿饭吃两个馒头。
可每当钱副队询问那人的细节,王苗只道,他是一个身高较高,长相普通,穿着黑衣黑裤的叔叔。
钱副队按他的描述拟出一张画像,王苗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好像……脸更平一些?他看我的时候都是正对着我,侧面……我不确定。”
钱副队“啪”的扔下了平板。
王苗不明白,他还不明白?那人准是打印一张假脸易容了!
还不是专门用于伪装的假脸,是小孩子看了都会起疑的廉价货!
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的失望是因为没法抓出对方的线索,还是出于那人借由王苗摆开的对他们巡逻队的敷衍态度。
他甚至不愿意认真做点伪装。
又仔细盘问了三四遍,问到王苗都糊涂了,钱副队才不得不接受这个结果。
他一脸郁气地靠在椅背上,死死盯住王苗。
王苗为避开他的目光,佯装害怕地低垂下头。
“我呢,好心提醒你,那人找你来,可不是为了帮你。”
看着王苗不服气的神情,钱副队有些满足地眯起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吃什么、喝什么、睡哪儿?没有人给你付钱,你早晚得落进阴沟沟里去——就是可惜了这张好脸。”
看到这等长得漂亮的,钱副队心里就有火气。总有人凭一张脸就能轻轻松松抢走他们的功劳,一次两次……三次四次!
情人小宠总该认清自己的地位,那些什么都不懂的草包东西,拿去给人玩玩逗乐子也就罢了,怎么配攀上高位!
本来……如果吴朝贤升上去了,他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任小石镇巡逻队队长——本来!
王苗不自觉地缩手握拳,小臂肌肉紧紧绷着。钱副队长一解开手铐,他立即从椅子上跳下来,奔到门口。
想想不对,王苗又回头问:“我都报案了,那王家村的人,你们还抓不抓?”
钱副队嗤笑一声:“你报什么案,这是我们巡逻队无意侦破的。你就是一个证人——等到审判的时候,我们还得找你。”
王苗皱着眉头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这是会去抓人的意思。
见目的达成,他窜一般地跑走了。
为了避免带着尾巴回去,王苗一出巡逻队,就直接向镇外走去。
今天是格雷瓦巡游公司在小石镇停留的最后一天,好多家庭相携出游参加活动。
数十座巨大的红底黑纹八角帐篷竖立在郊野上,每一面都印着格雷瓦的花体徽章。显眼的三角旗披挂在天空之下,迎风猎猎作响。
小贩们穿着七彩的小丑服,戴着假鼻子,或推小车,或背货架,盛情邀请人们来见识一下他们的新奇玩意。
矮小的机械不倒翁闪现在各个角落,腹部的音响循环播放抑扬顿挫的项目解说词。如果把特制的票根塞进它的嘴里,它会自动印刻一个漂亮的圆章——好多人呼朋唤友地跑来跑去,立志要将三十二个圆章全部集遍。
异域风情洋溢在营地上方,给人们一个短暂逃离现实的奇幻梦境。
王苗只要贴在人群中多绕几个弯,跟踪者就无法从一堆闹哄哄的小毛孩里再一次把他找出来。
但是任迢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