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新的一年,还有十天。
年过六旬的王保土,借王苗之事挤入王银家门,确实是为了自家的牲畜配额。
他家虽过得下去,但资产不丰。
有薄田数亩,却仅供糊口。
有草场一二,但一直租给旁人,只为换些肥皂、油盐之类的消耗品。
在王家村,他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存在。只是常有人向上比嫉妒烧心的,少见人向下比宽慰自己的。
这不,到年末一盘账,王保土见旁人大鱼大肉地吃着,又坐不住了。
“你爹我年轻时候也是能跑马的好汉,莫说驱羊赶牛,连猎枪都摸过不止一回呢!”
他在家中对着两个儿子欷歔,言谈间确实露了那么些意思。脑子机灵的老二立即懂了,给他老子敬了一碗稀薄的水酒:
“那您老人家要么再出趟山,指点指点我们哥俩?”
父子三人便这样通了念头。
老大老二相携去了王银家,打算与他谈谈——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三五只牲畜的份额,与他们堂兄弟的情谊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不料,王养羊的婆娘不仅一口回绝了他们,还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堆道理。他们哥俩连人都没见着,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了。
王保土知晓自家轻重,已然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然而,听完儿子的回话,他仍感到脸面被放在地上踩。
王银大小算个官,他王保土忍了;王芳芳那娘们儿又算什么东西?她也配?!
老爷子当场就想上门讨个说法去,被儿子们拦下了。
“爹,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便是为了那配额,也不能这时候得罪他们啊!”
王保土面色灰白:“世风日下!道德败坏!”
可是在屋里喊得再大声,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一家子中不溜,连奉承话都说不出别人那般好听。
去了两次,老大先打了退堂鼓。他似在劝告家人,又似在说服自己:
“老话说,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我听说王有福他们家,夏天一个月便病死了十几只瘟羊,买药打针花掉半数家底,将将保下百来只年末交差。他家天天一锅羊汤,炖的是家中卖不掉又不舍得处理了的病羊,不是旁的……爹,算了吧,啊?”
王保土闻言一抖,老二却抢先说了:“不说病羊、死羊,便是腐肉,我也能塞进嘴里!你看看桌上这些,除了萝卜便是豆子,哪有过年的样子!”
老大嘴唇蠕动,看到窝在炕上啃指头的儿子,再说不下去。
一屋子人便沉默着,听长风呼啸摔打土墙。
种地的穷苦,放牧的也不遑多让。王保土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为了那口肉搏一搏。
他听到王芳芳一气之下把大儿子王苗赶出家门,立即觉得这是个机会。
甭管王芳芳是想将孩子过继给旁人,又或是让王钢带走,他都能凭着身份说上两句。
而王林同住王家村的兄弟姐妹,还能在冬日里下床的也就他王保土了。
于是王保土昂扬着精神,带着王苗进了门。
他一看到王芳芳便觉来气,王芳芳见到他也不痛快。
她见着那些脑子一蒙便想着养殖致富的村人们,三斧头便能逼退他们:
种羊种牛从何而来;草料饲料怎么购买;医药驱虫要价几何。
一般人听完这些话便羞愧退走,只有王保土的两个儿子,明里暗里跟她装傻,要求王银给他们找渠道寻办法。
一次不行,他们还腆着脸来了第二回,两双贼眉鼠眼净往她家大件上飘。
她自是不爽,将他二人说恼了,他们竟然回家寻了父亲来——这可真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大伯爷家里要是断了炊,我们做小辈的没有眼睁睁看着的道理。可若是大伯爷嫌蔬菜不够嫩,鲜肉不够吃,那我们家也没的给您挥霍——要知道这人呐,有多大的碗,便吃多少的饭。家里若是支撑不起,甭学别人的作派!”
王保土恨恨:
“这么说,你家是嫌弃我们这些穷亲戚,不愿帮扶了?”
王芳芳眼皮子都不抬道:“屋里还有一道红烧芋头,您说句想吃,我就给您装上!”
王保土怕是有一整年没见着红烧的菜色了——他家仅存的酱油,是为着过年时拌饭添色用的。
于是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口唾沫,却还撑住了骨头,放下狠话:
“早晚有你后悔的一天!”
王芳芳是丁点儿都没在意。
她去楼上把王米叫下来,哄他多吃几口好长身体。
王老太爷在楼上对王老太太抱怨不已:
“哪是我不想见他?明明是他每回都要难为别人!但凡条件好些,过年过节便会有亲戚来打秋风……唉,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