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镜的手指微微收紧。
何岁冉的目光飘得很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山峦,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家在栎阳城,我呢,小时候可皮了。”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记得有一次,我翻箱倒柜,把妈妈压在箱底的结婚证翻出来了。那本子红彤彤的,我以为是本子,就拿笔在上面乱画。”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偏过头看谈镜,眼里有细碎的光,“我爸居然在结婚证的夹层里,藏了两百块钱私房钱。”
谈镜微微一怔。
“后来啊,我被他们混合双打了。”何岁冉笑着说,笑着笑着,眼眶却慢慢红了,“爸爸的小金库也被勒令上缴,再也不能偷偷给我买小零食了。但是那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用小金库去北方看雪了。”
她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怕惊扰了记忆中的那片雪。
“你知道吗晚晚,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雪。白茫茫的一片,踩上去软软的,咯吱咯吱响。妈妈堆了一个雪人,和我一样高。爸爸拿着相机,给我拍了好多好多照片。”
她说着,眼角的泪珠终于滑落下来。
“回酒店的路上,我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醒过一次,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谈镜没有出声,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我看到我妈在亲我爸。”何岁冉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我妈平时可嫌弃他了,嫌他不着调,嫌他藏私房钱。可那天在车上,她偷偷亲了他。我爸被亲完之后,声音居然变得特别侨羞,还让我妈‘正经点’——明明平时最不正经的就是他自己。”
她笑出了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
“那样好的日子……只持续到我十二岁那年。”
凉亭里的风忽然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鸟鸣。
何岁冉的眼泪无声地流着,可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那天放学,妈妈爸爸一起来接我。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我爸坐在前面,当场就没了。”
“我妈在后面,用整个身体护着我,我才没有受重伤。”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她还有一口气的时候,跟我说——宝贝,你要好好活下去,妈妈爸爸会在天上守护你的。”
“我当时哭得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抓着她的手,一直喊妈妈。”
“后来在医院,我听医生说,如果我妈妈没有死死护着我,以她的位置,是很有机会活下来的。”
何岁冉仰起头,看着凉亭的顶棚,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
“我母父都是从小山村里考出来的,是大学同学。他们老家那边观念特别落后,当年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和家里的亲戚闹得很僵,后来干脆断绝了来往。”
“他们在大城市打拼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有了房子,有了家,有了我。”
“他们出事之后,我也不知道那些亲戚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忽然冒出来好多人,围在我家门口,争着要当我监护人。”
“我母父留下的东西,房子、存款、赔偿金……那些人眼睛都绿了。最后是我大伯拿到了我的抚养权。”
“可他怎么可能善待我呢。”何岁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吃白饭的,一个累赘。我能上完高中,考上大学,靠的是我母父生前的朋友偷偷接济,靠的是我自己拼命读书。”
“我考上海大的时候,我大伯还想让我去州管里的工厂上班,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赚钱。他亲孙女,只比我大一岁,早就嫁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谈镜握着的手。
“晚晚,我恨我自己没用。”
“我成年之后,我母父的朋友们帮过我,帮我起诉大伯,想拿回我母父的东西。明明证据那么清楚,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霸占了我的东西,可一审、二审,全都输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不对劲。我大伯一家什么样,我太清楚了。他们凭什么能在那么多亲戚里拿到我的抚养权?凭什么证据确凿还能赢官司?”
她抬起眼,眼眶红透,眼底却有一股倔强的光亮得惊人。
“他们背后一定有人。有人给他们撑腰,有人替他们摆平。”
谈镜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看着她眼底不肯熄灭的光。
过了许久,她缓缓开口。
“岁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如果我说,可以再试一次呢?”
何岁冉一怔。
谈镜握紧她的手,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底。
“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拿回你妈妈爸爸的东西呢?”
风忽然又起了,吹过凉亭,吹起两人的发丝。
何岁冉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还含着泪,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又慢慢重新凝聚。
“晚晚……”她哑着嗓子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谈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一块地方软了下去。
她笑了笑,抬起手,轻轻擦去何岁冉脸上的泪痕。
“别急着问。”她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等我想好了怎么做,再告诉你。你只要记得——”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你只要记得,我会帮你。”
何岁冉看着她,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倾身向前,轻轻抱住了谈镜。
谈镜身体微微一僵。
山风穿过凉亭,带着初春独有的清冽气息。远处有鸟在叫,有云在飘,有阳光透过枝丫洒在两人身上。
谈镜垂着眼,慢慢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