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放在桌下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依旧维持着惊人的平静,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赵董,还有各位……拿着半数票的董事,”她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并未带着这些人所期待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凌乱和慌张,“你们的‘认为’和‘提议’,我都听到了。但是,你们想的事情,是要经过法定的程序,不是单纯的……”
沈砚握着笔状似随意地扫了扫,但有几个人明显地感觉到被指点到,“口头投个票就行了,这种基于彼此…‘信任’的说法可没有什么合理合法程序上的意义,各位都是行业资深的专业人士,相信,这一点不需要我提醒的对吧?”
沈砚又用眼睛锐利地瞟了瞟包括赵明远在内的几个人,“你们提出的所谓‘证据’和‘理由’,我需要逐一进行核实,必要时我不会放弃法律途径。下周例会上,我会给全体员工发出我的正式回应和…反证。欢迎各位届时继续参会。今天就暂时到这儿吧。散会!”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冷的刀锋,不再做任何的掩饰,转为了逐一扫过赵明远和刚刚那些附和他的董事,最后定格在赵明远那张虚伪的脸上。
那目光中充满了不屑和决绝,仿佛要将他的伪装彻底撕碎。“恕我失陪…”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和那份被赵明远甩过来的作为证据的所谓文件,挺直背脊,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傲,仿佛在这一刻,所有的压力和质疑都被她抛在了身后。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各种复杂而阴冷的目光。
这种事,她并不陌生,过去她都是感觉到厌恶,自己静一静,缓一缓就过去了,又能斗志昂扬起来。
然而,这是第一次,她有了一种厌倦感,是愤怒过后的那种无力。
她很不习惯这种陌生的感受……因为不知道从何而来……
而在另一边,“炼·界”力量区。
秦书刚刚给一个私教会员做完力量测试,正拿着记录板认真地写着什么。
林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惊恐。“老…老大!不好了!出大事了!”林野的声音都变了调,抓着手机的手直抖,仿佛随时都会将手机摔在地上。
“慌什么慌?!天塌了?”秦书头也没抬,笔尖在记录板上唰唰地写着,“你追的哪个小网红明星塌房了?跟咱们有关系吗?”
“不是明星!是沈砚!星瀚的,沈总!”林野急得语无伦次,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我刚…我刚听……那个……星瀚的一个朋友说!他们刚刚开完年度第二次董事会!赵明远那个老色……额……混蛋!联合其他股东!摆明想罢免沈总!说沈总因为跟咱们合作…因私废公…决策失误…暗示要让她下课!”
秦书写字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墨水迅速扩散开来。她抬起头,看向林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什么?罢免沈砚?赵明远?”
“千真万确!现在星瀚内部都传疯了!”林野把手机屏幕怼到秦书面前,上面是星瀚内部各种群的聊天记录截屏,都打上了马赛克。
一张张图片上面显示的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但“沈砚”、“罢免”、“赵明远”等字眼却异常刺眼。当然也少不了有她“秦老板”的“一席之地”。
秦书盯着那屏幕快速翻阅,瞳孔微微收缩,人怎么能有这么丰富的脑回路,可以无中生有出这么多猜测?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关于沈砚的画面:
在她的冷嘲热讽中咬牙颤抖支撑着快要坍塌身体的样子;
在黑暗的楼梯间处理艺人危机时她不容置疑的强势,据理力争的样子;
庆功宴上沈砚被她气得脸色煞白的样子;
深夜VIP洽谈室里她胃痛难忍脆弱的样子;
还有之前被恶意举报,沈砚当面顶着她的暴怒悄声跟她说的那句:“我要向你坦白,这件事并没那么简单,也不是什么高层和女私教的绯闻…其实这…对炼·界来说甚至可以称为无妄之灾……”
当时她怒火中烧,没有仔细想这句话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如此看来,难道从那个时候开始,估计沈砚就被算计了。
赵明远?那个道貌岸然的老色鬼?不可能只是因为跟“炼·界”合作,就要罢免沈砚的!一定还有她不知道的事!
就这样,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秦书心底窜起,似乎比她自己被污蔑时烧得更旺!
虽然她跟沈砚吵得天翻地覆,恨不得掐死对方,但她比谁都清楚,沈砚那个女人,对工作、对星瀚,投入了多少心血和智慧!她的能力、她的眼光、她的杀伐果断,绝对配得上那个位置!
赵明远那种见到女人就连伪装都无法伪装的油腻样子,还背后捅刀?他也配?
“妈的…”秦书低声咒骂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
她几乎能想象到沈砚此刻面临的巨大压力和孤立无援的处境。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女人,此刻是不是正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办公室里苦思对策
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训练外套的口袋,掏出手机。屏幕解锁,指尖悬停在通讯录里那个名字上——【沈砚(忽悠狂魔)】。
打电话过去吗?打过去说什么?…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嘲笑她?讽刺她终于阴沟里翻船了?
其实帮忙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的时候,就把秦书自己吓了一跳。
帮忙?她帮什么忙?她一个开健身馆的,怎么插手星瀚内部的权力斗争?
而且…她们不是还在冷战中吗?那个,算……是的吧?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着,挣扎着。
脑海中两个声音在疯狂吵架。
一个声音在怒吼:管她死活!她倒霉你不是该放鞭炮庆祝吗?她之前怎么对你的?忘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反驳:可是她确实帮了“炼·界”,现在的炼·界在她的运营下早已今非昔比,已经成了行业炙手可热的品牌…而且赵明远…那老混蛋老色鬼更不是东西……他不会对沈砚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
秦书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她的指尖也没有落下去。她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她眼中复杂的、从未有过的挣扎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力量区嘈杂的器械撞击声和会员的喘息声,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手机屏幕的光终于暗了下去,像一小片冰冷的囚笼,将秦书钉在原地。
那个名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却迟迟无法落下。
“老大?”林野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咱…咱怎么办?要不要…问问沈总那边什么情况?需不需要我们帮……”
“问什么问?!”秦书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收回手机,语气暴躁,像是在吼林野,更像是在吼自己心里那个蠢蠢欲动的念头,“她沈砚是死是活关我屁事!星瀚内斗,狗咬狗一嘴毛!老子看热闹还来不及!凑上去干嘛?给她当枪使还是给她垫背?!”
她一把推开林野,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粗暴地擦着脖子上根本不存在的汗,试图用动作驱散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
力量区的噪音重新涌入耳朵,杠铃片的碰撞,拉力器的嘶吼,会员粗重的喘息…这些熟悉的声音此刻却无法像往常一样让她平静。
她走到一台没人用的史密斯架前,赌气似的哐哐往上加着配重片,直到重量远远超出她日常训练负荷。
她站到架下,扛起杠铃杆,肌肉贲张,猛地发力!
重量沉得超乎想象,压得她肩胛骨发出轻微的抗议声。她咬着牙,额角青筋绷起,一次次地将沉重的杠铃推向顶点,再艰难地放下。
汗水瞬间涌出,浸湿了背心。她试图用极致的生理负荷来碾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可更多的关于沈砚的画面却像跗骨之蛆,死死缠着她。
提案会上,她那双翻云覆雨的手,将一堆“破烂”包装成耀眼钻石的冷静自信…
还有…还有那根被别扭地扔过去、用料扎实的无糖能量棒被她轻轻攥进手里…
…………………………
“草!”秦书低吼一声,猛地将杠铃砸回安全栓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哐当巨响!吓得跟在后面不知所措的林野和周围几个会员一哆嗦。
她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生理上的疲惫丝毫没能缓解心里的乱麻。
凭什么帮她?
那女人刻薄、算计、控制欲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前还跟她吵得天翻地覆!现在她倒霉,自己不是应该开心吗?
她那么精明,赵明远想直接把她踢出星瀚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最多就是会给她制造一场大麻烦,这样多好,她就没功夫来烦她“炼·界”!
可是…赵明远…
那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伪君子!她在合作意向会上第一次见这个人,就浑身不舒服。他看人的眼神跟他那种精英派头和还算周正的外表不匹配…说不出的别扭。
果然没多久就借着合作伙伴的名义,来炼·界锻炼,其实是借机骚扰女教练的老色鬼!
那种人渣,也配把沈砚踩下去?
而且…沈砚虽然混蛋,但至少…她做事有她的底线和原则。
她不会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去搞垮对手,更不会像赵明远那样,仗势欺人,玩弄权术,造谣生事…
仗势欺人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秦书心底最深处、那个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