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瀚传媒最先进的那间创意会议室，此刻活像被龙卷风分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气旋中心。
一头，是冰冷高效的科技感。
星瀚团队在高效而有默契地演练着给安德森的第一次提案内容，一页一页PPT在过，有人负责对数据，有人负责提出美化意见，有人负责查找相关资料，有人提出讲解的修改建议……
这些策划精英们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围绕着巨大的环形会议桌高速运转。
超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幽蓝的光，高效的对话，鼠标点击声和键盘敲击声密集如雨。空气中漂浮着咖啡因和专注的味道。
苏蔓站在会议室前方，操控着嵌在墙体内的巨大智能屏幕，上面正流畅地播放着一版极其精美的PPT。
动画过渡丝滑，数据可视化图表动态呈现，概念图片质感高级，文案精炼有力。
苏蔓的声音清晰平稳，阐述着为安德森他们量身定制的整合营销策略：“…基于‘生而无畏，硬核真实’的核心主张，我们将通过三阶段引爆市场：第一阶段，悬念造势，释放秦老板专业解读X品牌科技力的系列短视频；第二阶段，深度体验，发起‘无畏挑战’线上活动，邀请用户…”
另一头，是躁动不安的原始力量。
秦书抱着手臂，像一头被强行按在精致笼子里的猛兽，焦躁地靠坐在远离会议桌的那张凳子上，两条长腿不耐烦地岔开。
她脚下扔着一个半旧的、大大的，鼓鼓囊囊的健身包，里面似乎塞满了各种不规则的“不明物体”。莫名有些威胁感。
林野像个受气包，缩在旁边，手里捧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训练数据表和会员案例照片。
时不时要配合被秦书用手指戳着自己平板的屏幕，点点星瀚正在修改的PPT，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时，就算他不懂为什么，也是要跟着哼哼两声。
否则秦老板的手掌就会“温柔”拂过他的后脑勺。
“花里胡哨…”秦书看着苏蔓屏幕上那些炫目的动画和拗口的营销术语，从鼻子里发出嗤声，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说了半天，不就是找群人拍视频、搞比赛、买广告位？套层‘无畏’‘硬核’的皮，内核还是老掉牙的那套。这玩意儿能说服人？”
苏蔓的讲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神扫过来，如果里面能带针，秦书此刻估计已经被扎成刺猬了。
沈砚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昂贵的钢笔，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
但是轻咳一声之后，优雅端起咖啡杯抿一口，放下时状似无意看向秦书的余光，又分明显示出，她刚刚可是一个字都没落下。
她这个样子一直是让林野最害怕的。
他老大虽然暴脾气，但好在有事儿她直说，不藏不掖，就算骂你，你也知道为什么。
可是沈总，最近他悟出来了。
为什么说越深的海，越平静无波，你都不知道深海下面那场能翻天覆地的海啸是什么时候酝酿出来的！沈总比他老大可怕多了！
比起怎么死都不知道的滋味，他是肯定更愿意挨骂的。
林野冷汗都快下来了，压低声音：“老大…小声点…沈总他们…”
“小声什么？”秦书嗓门反而提了起来，带着不满。
林野扶额……完了完了……纷争开始了！
“我说错了吗？这些东西，”她指着那精美的PPT，一脸嫌弃，“能告诉消费者这鞋底到底耐磨不耐磨？缓震极限在哪？适合哪种跑姿？还是能让我的会员知道，怎么练才能真把屁股练翘而不是把腰练废？”
她越说越激动，干脆站起来，几步走到会议桌前，巨大的压迫感让几个星瀚的年轻员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上面笔记本电脑都晃了晃。
“真要说专业，敢不敢就拿实打实的东西出来！？“好好说话”和“实话实说”对你们这些策划精英来说是有多难？”
秦书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看看我这几年带会员的数据！不同体质、不同目标下的训练方案和效果对比！还有这些！”
她猛地回身，从那个健身包里哗啦一下掏出一堆东西——几双不同品牌、磨损程度各异的跑鞋，一些小型训练器械，甚至还有一个带着使用痕迹的筋膜枪——毫不客气地堆在光洁的会议桌上，跟那些精致的电子设备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看！”她拿起一双X品牌的旧跑鞋，指着后跟外侧的磨损区域，“这磨损模式，说明测试者大概率足外翻，Aegis的鞋子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提供更好的内侧支撑的？！而不是光吹回弹！你们压根也不懂回弹对运动者真正的意义，拿个概念就开始想当然包装！你们团队这些人，每年的运动量加起来有我教练团队一个星期的多吗？”
有人低头，有人翻白眼，有人挠脑袋，有人左顾右盼…
她又拿起另一个品牌鞋子，“再看看这个！前掌磨损严重，说明测试者可能是前掌跑法，更看重轻量和响应！Aegis的鞋在这块优势在哪？光靠你们这些正常人听不懂的PPT瞎……吹？”
好在林野及时挥手打住了秦老板差点冲口而出，过不了审核的词。
星瀚团队的人看着那堆“破烂”，脸上露出极其复杂且混乱的表情。苏蔓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除了沈砚。
她听完秦书的话，终于放下了钢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秦书，以及她手下那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证据”，声音听不出情绪：
“秦老板，我们现在是在准备一场面向国际一线品牌的高规格提案，目的是要拿下他们在中国市场整体推广项目。不是街头市调。我们需要呈现的是具有高度概括性、前瞻性和感染力的品牌战略，而不是…二手鞋服或者器械维修铺的实物展示…”
“战略？”秦书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能落地的战略就是空中楼阁！就是骗人的鬼话！你们吹得天花乱坠，最后消费者穿上鞋一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骂的是我‘炼·界’推荐的东西不行！骂的是我秦书为了点钱就胡说八道！这个锅，我不背！”
她抓起林野手里的平板，戳着上面一个会员的体型变化对比图和数据记录：“看看这个！这才是实打实的东西！三个月，体脂率降了百分之八，臀围涨了五厘米！用的是最基础的动作，吃的是最简单的食物！靠的是坚持和专业指导！而不是靠你们PPT上那些‘无畏’‘挑战’的空话！把这些案例摆出去，比你们放一百张模特摆拍都有说服力！”
“秦老板！”苏蔓忍不住开口，声音冷硬，“案例需要包装！需要置于统一的品牌叙事框架下才能最大化其价值！零散的真实，只是素材，不是传播方案！”
“哦？包装？”秦书挑眉，火力立刻转向苏蔓，“怎么包装？把人家三个月的努力包装成‘七天见效’？把科学饮食包装成‘吃这个就能瘦’？苏总监！”
秦书大大咧咧不带掩饰上下来回打量最近因为熬夜做方案而气色不佳，看起来都快有些弱不禁风的苏蔓继续道：“你对这套‘包装’手法，很熟练嘛？干嘛不把自己包装得健康些去见客户，我倒是想问问，你们除了画红脸蛋‘显得’健康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你！”苏蔓气结，脸涨得通红。
会议室里已经开始有些小声的议论，越来越多…
“哇！气得发红也是……”秦书说嗨了，就没打算停嘴。
“够了。”沈砚的声音响起，不等秦书继续输出就打断了她。
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她慢慢推开椅子，站起身，走到那堆被秦书扔在桌上的“破烂”前，目光扫过那些磨损的跑鞋和器械，然后又看向秦书手中平板上那些真实的案例和数据。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沈砚。
沈砚沉默了几秒钟，抬起眼，看向秦书，眼神深邃难辨：“秦老板，你的这些…‘实打实’的东西，很好。”
秦书愣了一下，她都已经想好要怎么反驳沈砚了。
只是似乎没想到沈砚会肯定她。
但沈砚下一句话紧接着来了：“我想我需要代表我的团队对你表示抱歉，我们应该用你听得懂的语言来跟你阐述商业策划提案的意义，简而言之就是这跟你的肌肉，你的健康状态，你的训练模式等等，一样有着自己一套逻辑和表达。并不是所有的专业，它的呈现方式都是一模一样的，这句话你认可吗？”
沈砚真诚的没有一丝一毫讽刺或者看低的意思，仿佛就是很认真平等地在跟她探讨着什么是专业的相关话题。
秦书看着这双好看的到可以摄心动魄的眼睛，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沈砚得到了她的肯定之后，继续说：“我们对所有的真实事件，品牌、活动、文化艺术作品……等等这些，都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符合传播规律和市场需求的整合，提升，赋予更清晰的方向和更强大的传播力。”
沈砚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隔着厚外套都能清晰感受到的结实二头肌，“就像你要为你这身漂亮健康的肌肉要进行合理的饮食、包括补剂、分阶段有针对的训练，心理上还要配合调试才能更好的对抗本能等等……最后它们才能像我…们呈现得这么完美，其实是一个道理。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秦书的脑子开始有点嗡嗡地的了，觉得她好像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有哪里实在是不对劲却一时想不出来。
“而我们的专业，”她没有转身，依然看着秦书，反手示意了一下身后巨大的屏幕，“就是这样。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否定你的专业，恰恰相反，你的专业一直以来都让我们充分的信任，并且是这次提案的核心竞争力。不然为什么属于我们专业的会议，我会邀请你一定亲自到场呢？我就是需要让更多人，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看到、并相信你的专业。”
“那么你想不想听听我们是怎么表达专业的？”
说到专业，秦书有感兴趣了，好像从跟沈砚合作以来，她就一直非常抵触，不知道是因为抵触这个人还是什么…似乎错过了很多东西……
于是，这次秦书也非常认真的看着沈砚，点点头。
沈砚发现没有使劲瞪眼的秦书，眼睛其实也是又大又圆的，还特别的亮，清晰的双眼皮显得眼睛更大，睫毛是像婴儿一样又长又密，是让人羡慕的那种自带内眼线的效果。真好看…
她笑了，融冰化雪的美，秦书看呆了。
直到沈砚走到屏幕前，对苏蔓示意了一下。
苏蔓咬牙，切换了PPT到目录页面，再把遥控器交到沈砚手上。
得！刚才那口气还堵在心里没下去呢！
“秦老板，你看这里。”沈砚拿起遥控器，点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某一页的图表上，“你提供的会员数据，我们可以用它来构建用户画像，向安德森他们展示我们能精准定位目标人群的能力。你的训练原理，可以拆解成普通人也能理解的‘硬核知识小课堂’。你的实物对比…”
她顿了顿，激光笔光点扫过桌上那堆鞋子，“可以成为我们直播内容里最直观、最有力的环节。你说这样表达，就不是真实的吗？”
沈砚的声音冷静而富有说服力，她看着秦书，眼神陡然又锐利了起来：“我们需要你的专业，你的真实。但你也需要我们的策略，我们的渠道。这不是谁取代谁，而是…合作。把你的专业，装上我们的专业，才能打出最有力的一击。不知道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秦书看着沈砚，看着她在那堆“破烂”和精美PPT之间建立起的诡异连接，看着她冷静眼眸中那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张了张嘴，想本能反驳几句，却发现沈砚的话，居然他妈的有道理？！
虽然她还是觉得那PPT华而不实，但如果真的能把她想表达的东西让更多人看到…
秦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哼了一声，没再继续砸场子，算是默认了沈砚的“专业”描述。
这一系列行为，在沈砚看来，诚恳又充满了孩子气…
引起沈砚算得上是宠溺的轻笑。
而被转移了注意力的秦书，似乎开始关注起“营销策划”这个她以前觉得就是一群“花里胡哨”的人干的“吹牛放炮”的事，而从未想过这也是一个很专业的事…
即便如此吧，接下来的几天，会议室依然像没有硝烟的战场。
双方的摩擦从未停止…
林野捧着厚厚的训练日志在站在一边，局促的看着秦书想把那些整理好的数据塞进PPT，被星瀚的设计师嫌弃排版太丑：“这数据表能做得好看点吗？至少加个图标换种字体？”
秦书挠头：“啊？这不挺清楚的吗？”
设计师扶额：“清楚？这是给国际公司的提案！安德森看到了会以为我们用实习生给他做方案吧？！还是刚上大一非本专业那种。”
秦书马上就反应过来怼上去：“你意思是我还不如一个大一生？”
沈砚立刻笑着回答：“秦老板，是这样的，我们都知道你4岁开始练体育，亚洲冠军的纪录到目前为止还是你的！这真的没得说很硬核！可他也是4岁开始拿画笔，举办过个人画展，作品拿过世界金奖。相信我设计师的专业好吗？你这些数据很重要，但是放进来之前，必须要先经过市场组的提炼和计算，再由设计师让它们统一呈现…”
设计师眯起眼对着秦书双手合十：“拜托拜托…”
苏蔓写好了一段充满感染力的文案，描述会员如何通过“无畏挑战”重塑自我。
秦书一看就炸毛：“‘重塑’个屁！她就是老老实实练了三个月臀腿！写得跟涅槃重生似的！太假了！改掉！”
苏蔓：“这是艺术加工！需要情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