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真正在意的东西,从来就藏在袖中。
宴席中途,厨房换了菜,台上换了场戏。丑角出来,引得一席笑声,容序宁也跟着笑了笑,把茶盏换手,眼神又回到了台上。新换的这出叫《思凡》,尼姑思尘世,唱词里有情,有迷,有说不出来的另一种盼。旦角年岁不大,但这出戏给她唱出了一种超出年岁的重,容序宁听了一段,把她的换气位置记下来,又把那个转身时的手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手势收得很漂亮,收的时候袖子刚好遮住一分,漏出来的是另一分,不多不少——这种分寸,是练出来的,也是有想法的,两者缺一不可。
"大小姐,"嬷嬷从后头来了,弯腰轻声说,"谢夫人说她有些热,先去廊下透透气,请大小姐陪一陪。"
容序宁站起身,把谢夫人送到廊下,让人换了扇子来,说了几句话,又把今日谢夫人喝的好的一味茶叶作为礼物奉了上去。谢夫人笑着收了,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从茶叶说到她的女儿,从她的女儿说到她家公子,说那孩子从小喜欢看书,对什么都认真——说到这里顿了顿,含了个意在言外的笑。容序宁接话接得妥帖,没有答应什么,也没有拒绝什么,送谢夫人回席,自己回到位置,把茶盏端起来,又看了一眼台上。
宴席散了大半,送走一拨又一拨。容序宁每次都礼数周到,话落在正处,没有半点差池。末了剩最后几位夫人还在叙话,她寻了个借口,绕道从后院经过。
戏台那边还有人在收拾,乐师正在装箱,鼓面已经拆开放着,帷幔撤了大半,只有那个旦角还坐在台边,脸上的妆还没卸,若无其事地哼着散曲。声音不大,被风一扯,飘到廊下就散了。容序宁停住脚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句词被哼出来,没有锣鼓,没有弦乐,只是随口,却把什么东西从她心底某个角落里勾了出来。她在廊下站着,良久没动。
情不知所起。
她其实懂的。
七岁那年,她头一回坐在戏台旁边看折子戏。那时候还没到她管内宅的年纪,管家嬷嬷在旁边陪着,台上旦角换了一个眼神,台下的人走神了一秒,她没有走神——她当场心里动了什么,说不清是什么,只知道从那天开始,那件事就在了,一直在,无论她管几桌宴席、收几道帖子,那件事始终在,只是从来藏在袖中。
她在这个家里的位置是很清楚的——外头看是永宁侯府的大小姐,体面、能干、气度好。里头是父亲顾不上、母亲不在了,凡事靠自己,凡事不依赖。这条路她走得很稳,但从七岁到今日,有一件事从来没有人问过,也从来没有说出口——对戏的那点痴,是她唯一藏不住的东西。藏在袖中,只有她自己知道。
院子里有人进来传话,说有几位夫人还未离席,请大小姐过去。容序宁应了,转身,裙摆划过青石地砖。她走出后院,沿着回廊往前厅去,廊下灯影摇晃,光打在石台上。走了几步,有一个地方比旁边的石板低了半寸,夜色里不明显——
脚下一滑。
黑暗,铺天盖地。
然后是什么东西从远处涌来——不是火烛的热,是某种更刺、更冷的气息,像没燃尽的硫黄,像雨后的铁锈,一下子钻进鼻腔,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她想睁眼,眼皮没有听话。有什么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所有熟悉的声音都淹进去了——宴席的说话声,乐师收拾的声音,廊下的风声,全部消失。只有那个陌生的轰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