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地图上河东的位置。
“他以前是河东节度使。”李默说,“管着那一大片地方。手底下有兵,有粮,有钱。”
阿钝没说话。
李默继续说:
“他现在在干什么?他在看着北边。看着契丹人。”
他顿了顿。
“一个手里有兵的人,一直看着北边,想干什么?”
阿钝不知道。
李默也没等他回答。
“他在找靠山。”李默说,“找比他更大的靠山。找到了,他就能当皇帝。”
阿钝愣住了。
“当皇帝?”
李默点了点头。
他看着阿钝。
“他要是真当了皇帝,”李默说,“会把咱们这儿当成眼中钉。”
阿钝问:“为什么?”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咱们不跟他走。”他说,“咱们的东西,他想要。要不到,就毁。”
阿钝想起夜袭那晚的事。想起那些躺在院子里的尸体。想起周老倔肩上包着的白布。
“还会来?”他问。
李默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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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钝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想着李默说的话。
“他在找靠山。找比他更大的靠山。”
“他要是真当了皇帝,会把咱们这儿当成眼中钉。”
“还会来。”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他们都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那台机器还在转,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它什么都不知道。
阿福坐在那棵树底下。
他拿着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
阿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睡不着。”他说。
阿钝看着他的本子。月光不太亮,但能看清那些字。整整齐齐的,一笔一划。
**今天收到一封信。说河东在调人。师父说可能是冲咱们来的。他把所有人都叫来,分配了任务。让我跟着他,万一出事了,要记着。**
**我问他,记什么。他说,记那些死了的人。**
阿钝看着那几行字,没说话。
阿福把本子合上。
“阿钝,”他说,“你怕吗?”
阿钝想了想。
“怕。”他说。
“那你怎么不躲?”
阿钝看着那棵树。
“躲不了。”他说,“这儿是我的地方。”
阿福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机器,看着月亮慢慢往西边移。
过了很久,阿福忽然开口。
“我从来没怕过。”他说,“来这儿之前。”
阿钝转过头,看着他。
阿福说:“冯相国把我保护得太好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怕,什么叫死。”
他低下头。
“现在知道了。”
阿钝没说话。
阿福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他说,“但我不想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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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火车开过去了。
阿钝站起来,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记着就行。”他说,“记着,那些人就没白死。”
他走了。
阿福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棵树,看着那台还在转的机器。
他低下头,翻开本子,又写了一行。
**第七天夜里。阿钝说,记着,那些人就没白死。我不知道我能记多久。但我想试试。**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棵树还在月光下站着。
那台机器还在转。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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