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他说。
李默点了点头。
“怕就对了。”
他看着那台机器。
“不怕的人,活不长。”
阿钝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机器转。
过了很久,李默忽然开口。
“阿钝。”
“师父。”
“你知道吗,”李默说,“那些人,是冲我来的。”
阿钝愣住了。
李默继续说:
“石敬瑭想要我。想要咱们这些东西。他派人来,不是想杀,是想抢。抢不到,才杀。”
他看着阿钝。
“你们是被连累的。”
阿钝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他想起河东那个煤矿。想起人油灯,想起那些被推进火里的人。想起石敬瑭站在中军帐前,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
他还是那样。
“师父。”阿钝说。
李默看着他。
阿钝说:“我不是被连累的。”
李默愣了一下。
阿钝说:“我在这儿,是我自己选的。”
他指着那台机器,指着那棵树,指着那些屋子。
“这儿是我的地方。谁来,我守。”
李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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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郭荣的信来了。
信很短,是飞马送来的。
**陈桥那边也出事了。死了人。你们怎么样?**
阿钝看着那封信,手指有点抖。
陈桥也出事了。也死了人。
他想起那个姓周的调度员。他浑身是血冲进来报信的样子。他说的“死了二十三个”。
那些人,是不是也和昨晚的人一样,躺在那儿,血流干了,没人记得名字?
李默把信收起来,看着北边的方向。
“他会回来的。”他说。
阿钝不知道他说的“他”是郭荣,还是别的什么人。
但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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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钝又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虫鸣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昨晚一样。
但不一样了。
昨晚他在等。
今晚他在想。
想什么?
想阿箬说的那句话:“你活着,比守着有用。”
想周老倔说的“有比怕更要紧的东西”。
想石头在本子上写的那些字。
想师父按在他头上的那只手。
想那些躺在院子里的死人。
想那些死人的脸。他没看清,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狗子睡在他旁边,抱着那个空包袱。今晚他抱得特别紧,像是怕什么东西跑掉。
石头睡在狗子旁边,攥着那块石头。今晚他没写东西,就那么攥着,一动不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亮出来了,不是很亮,但能看清东西。那棵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
他走过去,站在树下面。
树皮还是粗的,糙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他说:“你放心。我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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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有脚步声。
阿钝回头,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
不是阿箬。不是李默。是另一个人。
阿福。
他站在阿钝旁边,也看着那棵树。
阿钝问:“你怎么也睡不着?”
阿福想了想。
“在想事情。”他说。
“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他说,“你们是怎么活的。”
阿钝愣了一下。
阿福看着那棵树。
“我以前不知道,”他说,“活着,要这么难。”
阿钝没说话。
阿福继续说:
“我来的第一天,石头问我,你饿过吗?我说没有。他说,怪不得。”
他转过头,看着阿钝。
“现在我知道了。”
阿钝看着他。
月光下,阿福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怕。不是空。是别的什么。
阿钝问:“知道什么了?”
阿福想了想。
“知道为什么你们能活,我不能。”他说,“因为你们饿过。饿过的人,不一样。”
他低下头。
“我不知道怎么变成你们那样。”
阿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阿福肩上按了一下。
和阿箬按他的方式一样。
阿福愣住了。
阿钝说:“不用变。”
阿福看着他。
阿钝说:“你在这儿看着,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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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可能还会来”。
火车开过来了。
今夜,他们守住了。
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那台机器还会转。那棵树还在。狗子、石头、阿箬姐、师父、周爷爷、陈小锤、孙二、阿福——他们都还在。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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