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说。
“嗯。”
“你呢?”
李默没回答。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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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月亮没出来。
天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很大,刮得棚子上的稻草沙沙响。那台机器的声音比平时响,像是知道什么,喘得更重了。
阿钝蹲在地窖口,没下去。
狗子在他旁边,也没下去。
石头在最里面,守着那四个小的。他们睡着了,不知道外面要发生什么。
阿钝小声说:“你怎么还不下去?”
狗子小声说:“你呢?”
阿钝没说话。
狗子也没说话。
两个人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
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
很轻,很远。但阿钝听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
狗子也听见了。他的手攥紧了那个空包袱。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阿钝的心跳得很快。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
“砰!”
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阿钝的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喊声,听见脚步声,听见刀剑相撞的声音。
他想冲出去。
狗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阿钝哥!”
阿钝看着狗子。狗子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阿钝没动。
他就蹲在那儿,听着外面的声音。
喊声,刀声,惨叫声。
有人在喊“守住”。
是阿箬姐的声音。
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进去”。
是师父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巨响。
“轰——”
阿钝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整个地窖都震了一下,土从顶上簌簌往下掉。
石头在里面闷闷地“啊”了一声。
阿钝回头看了一眼。石头捂着头,没喊出来。那四个小的醒了,挤成一团,不敢出声。
阿钝转回头,继续听。
外面安静了。
很静。静得可怕。
阿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也许是一个时辰。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一步一步,往地窖这边走。
阿钝的手攥紧了。他什么武器都没有。只有一只手,和身边一个狗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来。
“阿钝?”
是阿箬姐的声音。
阿钝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爬出去,看见阿箬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刀,刀上全是血。
她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看着阿钝,说: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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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爬出来,站在院子里。
他看见李默站在那台机器旁边,身上也有血。他站着,看着机器,一动不动。
他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人。不是将作监的人。是陌生人。穿着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刀。
他看见周老倔坐在地上,靠着墙,喘着气。他那只好的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看见陈小锤蹲在墙角,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有血。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看见孙二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账本。账本上也有血。他看着那些血,愣在那儿。
他看见阿箬走过来,站在李默旁边。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那些死人,看着那台机器。
他看见——
狗子也爬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石头也爬出来了。站在狗子旁边。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那台机器还在转。
飞轮转,活塞动,管子冒气。
和平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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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默转过身,看着阿钝。
“没事了。”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还在抖。
狗子也还在抖。
石头没抖。石头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他看着那些死人,眼睛眨都没眨。
阿钝问:“师父,他们是谁?”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
“河东来的。”他说,“石敬瑭的人。”
阿钝想起那个人油灯的煤矿。想起那个用看牲口的眼神打量他们的人。
他还是那样。
阿箬走过来,站在阿钝面前。
她看着他。
“你刚才没出来。”
阿钝点了点头。
阿箬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和她平时按狗子的方式一样。
“做得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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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们收拾那些尸体。
拉到城外,挖坑埋了。没人问叫什么名字,没人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们只是尸体。会烂,会变成骨头,会没人记得。
但阿钝记得。
他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在心里数了数。
七个。
七个来杀人的人。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李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阿钝。”
“师父。”
李默看着那些被拖走的尸体。
“这些人,”他说,“也是被人派来的。”
阿钝点了点头。
“他们可能也有家人。”李默说,“可能也有孩子在等着回去。”
阿钝没说话。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记住。”他说,“但别想太多。”
阿钝看着他。
李默说:“想太多,就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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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呜——
很长,很远。
那是夜里的最后一趟车,从幽州开往汴梁。
阿钝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漆漆的天,和看不见的远方。
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
那个人说夏天回来。
那个人说“可能还会来”。
火车开过来了。
今夜,他们守住了。
但下一次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狗子还活着。石头还活着。师父还活着。阿箬姐还活着。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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