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钝笑了。
“不用谢。”他说,“你让我来看火车,我还没谢你呢。”
郭荣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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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钝坐上回汴梁的火车。
郭荣站在月台上,看着他。
火车慢慢开动,越来越快。
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郭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他想起郭荣说的话。
“你来了,他就还在。”
他摸着自己怀里那封信。
还在。
他又摸出另一个东西——周老倔那块铁的印子,留在手心里,一道浅浅的红印。
也在。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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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阿钝到了陈桥。
他在陈桥下了火车,又坐上一辆牛车,往汴梁走。
赶车的是个老头,话很多。一路上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火车好不好坐。阿钝一一回答,老头听得津津有味。
“你小子命好。”老头说,“这么小就坐过火车。我活了一辈子,还没坐过呢。”
阿钝想了想。
“等我长大了,”他说,“我教你坐。”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里有泪光。
“好。”他说,“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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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钝回到将作监的时候,是第十天早上。
狗子第一个看见他。
他正在院子里擦那些骨头,一抬头,看见阿钝从门口走进来。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骨头掉在地上,然后跑过来,一把抱住阿钝的腰。
“阿钝哥!你回来了!”
阿钝被他抱得喘不过气。
“放……放开……”
狗子不放。他就抱着,把头埋进阿钝的衣服里。
阿钝感觉到胸口湿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狗子头上按了一下。
石头也跑过来,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但那双眼睛里,有光。
阿钝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石头。
是一块石头。小小的,圆圆的,幽州的石头。
石头接过来,看着它。
“不会化。”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不会化。”
石头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狗子终于放开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的呢?”他问。
阿钝愣了一下。
“你……你不是说要石头吗?”
狗子摇了摇头。
“我说的是给石头带石头。”
阿钝想了想,好像是这样。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块布。幽州的布,上面绣着花。花绣得很细,是幽州的绣娘绣的,比阿箬绣的好看多了。
“给你的。”他说。
狗子接过来,看着那块布。
“真好看。”他说。
他抬起头,看着阿钝。
“阿钝哥,幽州好看吗?”
阿钝点了点头。
“好看。”
“比汴梁大吗?”
“大。”
“有比这儿好的地方吗?”
阿钝想了想。
“有。”他说,“但没这儿好。”
狗子愣了一下。
“为啥?”
阿钝看着他,又看着石头,又看着那些围过来的孩子。
“因为,”他说,“这儿有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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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默坐在院子里,看着那台机器。
阿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他说。
“嗯。”
“我回来了。”
李默点了点头。
阿钝看着他。
“师父,幽州可大了。比汴梁还大。火车能装好多人。郭公子在那儿守着,天天冷,但他说习惯了。”
李默听着。
阿钝继续说:
“我去看了幽州的城墙,比汴梁的还高。我去看了幽州的兵,有好几千人。我去看了幽州的火车站,有三列火车,比咱们这台还大。”
他顿了顿。
“我还去看那些修铁路的人。有个老人,坐在那儿吃饭。他说,活着,等铁路修完。”
李默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他说话了?”
阿钝点了点头。
“说了。”
“说什么?”
阿钝想了想。
“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不知道。但他说有地方回。”
他低下头。
“我想起咱们这儿。”
李默没说话。
阿钝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咱们这儿,就是我的家。”
李默看着他。
月光下,那个孩子的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第一次见阿钝的时候。那时候阿钝蹲在矿里,眼睛亮亮的,说“咱们认识认识,万一哪天一块儿死了,也算有个伴”。
那时候阿钝什么都不会,只会怕。
现在他去了幽州,看了城墙,看了兵,看了火车。
现在他说,这儿是他的家。
“阿钝。”李默说。
“嗯。”
“你把周爷爷那块铁埋了?”
阿钝点了点头。
“埋了。在幽州城外一个地方。有野草,风吹过来沙沙响。”
李默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听见了吗?”
阿钝想了想。
“听见了。”他说,“郭公子说,他们会听见。”
李默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阿钝头上按了一下。
“阿钝。”他说。
“嗯。”
“你长大了。”
阿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从眼睛里笑出来的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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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些孩子还在。
狗子还在擦那些骨头,石头在旁边陪着。骨头被擦得发亮,在月光下像玉一样。
周老倔还在棚子里,给那些孩子讲打铁的事。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比划,那只好的手在空中挥来挥去。
陈小锤坐在旁边,左手拿着那个小本子,本子上画满了齿轮。他一边听周老倔讲,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阿箬站在门口,看着这边。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看着阿钝,看着李默,看着那些孩子。
都还在。
阿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师父。”他说。
“嗯。”
“咱们这儿,真好。”
李默点了点头。
“是。”他说,“真好。”
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冷。
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就不那么冷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月亮很亮,照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那台机器还在转。
那些孩子还在。
阿钝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