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箬姐,你放心。”
阿箬没说话。
她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一下。
阿钝笑了。
狗子和石头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狗子喊:“阿钝哥,别忘了带石头!”
阿钝喊:“记住了!”
石头没喊。
他只是看着阿钝,眼睛里有光。
那光很亮,比那天晚上的月光还亮。
阿钝看着石头,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怕。
现在他要去幽州了。
“石头。”他说。
石头看着他。
阿钝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等我回来,教你写信。”
石头愣了一下。
“写信?”
阿钝点了点头。
“给郭公子写信。给你妹妹写信。”
石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
“好。”他说。
李默走过来,站在郭荣面前。
“郭公子。”他说。
郭荣看着他。
“李师傅。”
李默指着阿钝。
“这孩子,交给你了。”
郭荣点了点头。
“放心。”
他伸出手,在李默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话拍进去。
然后他翻身上马,把阿钝拉上来,坐在他前面。
“走。”
马跑起来,越跑越快。
阿钝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阿箬,狗子,石头,周老倔,陈小锤,孙二,那些孩子。
都在。
李默站在最前面,看着他的方向。
阿钝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他在看。
他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
雪还在下,落在脸上,有点凉。
但他心里,很暖。
马跑了一刻钟,阿钝忽然问:
“郭公子。”
“嗯。”
“我师父刚才看我的眼神,你看见了吗?”
郭荣没说话。
阿钝继续说:
“他看我那个眼神,和我看我那些孩子的眼神,一样。”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知道。”
阿钝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雪越下越大,把路都盖住了。
但他知道,路还在。
他们到了陈桥,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他想起那个老头,想起那个空村子,想起狗子妹妹的那些骨头。
都过去了。
但他们会记住。
他也会记住。
“郭公子。”他说。
“嗯。”
“我想记住他们。”
郭荣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
火车往前走,越走越远。
阿钝看着外面,一直看着。
直到天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汴梁到幽州,骑马要走十天。
但郭荣带阿钝走的是铁路。
他们在陈桥上了火车,坐在最前面那节车厢里。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
“郭公子!”他喊,“它真的在走!”
郭荣坐在他旁边,笑了。
“是。”他说,“它在走。”
阿钝看着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它们怎么跑得那么快?”
郭荣想了想。
“因为,”他说,“机器比马快。”
阿钝点了点头。
他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
“郭公子。”
“嗯。”
“那个老头,还能看见吗?”
郭荣愣了一下。
“哪个老头?”
阿钝想了想。
“征地的时候,挡在路中间的那个。后来死了的那个。”
郭荣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不见了。”他说。
阿钝低下头。
郭荣看着他。
“阿钝。”他说。
阿钝抬起头。
郭荣指着外面那些农田。
“但他种的地,还在。他住过的村子,还在。他站过的路,还在。”
他看着阿钝。
“你来了,他就还在。”
阿钝没说话。
他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农田,那些村子,那些人。
“郭公子。”他说。
“嗯。”
“我想记住他们。”
郭荣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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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走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阿钝醒了,看见外面不一样了。
天更蓝,地更平,远处有山,山上有雪。
“郭公子,”他问,“到哪儿了?”
郭荣站起来,指着外面。
“幽州。”
阿钝趴在窗户上,看着那座城。
很大。比汴梁还大。城墙高高的,城门口站着兵,举着旗。
火车慢慢停下来。
郭荣拉着阿钝下车,站在月台上。
阿钝看着四周,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就是幽州?”
郭荣点了点头。
“这就是幽州。”
阿钝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走来走去的兵。
“郭公子。”他说。
“嗯。”
“我替狗子看了。替石头看了。替周爷爷看了。”
郭荣看着他。
阿钝笑了。
“他们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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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郭荣带阿钝去了幽州城外的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风吹过来,野草沙沙地响。
阿钝从怀里摸出周老倔那块铁,蹲下来,用手挖了一个坑。
他把那块铁放进去,盖上土。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
“周爷爷的兄弟们,”他说,“你们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他没理。
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郭荣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落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红。
阿钝忽然开口:
“郭公子。”
“嗯。”
“他们会在天上看见吗?”
郭荣想了想。
“会。”他说。
阿钝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跟着郭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