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永宁寺炸了。

永安侯府的家兵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连成一片，把山门照得亮如白昼。

沈司瞳站在西厢房的廊下，隔着半个寺院，看那边人来人往。

喊声、脚步声、杯盏碎裂的声音、有人扯着嗓子喊“公子——”的声音。然后是更乱的，像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像有人摔在地上，像有人在骂，像有人在吐。

容烟立在她身侧，指尖拢在袖中，攥着一串十八子，一颗一颗拨过去。

“我们成功了吗？”沈容烟忐忑不安的问道。

沈司瞳淡定答到:“你记住，我们昨天，今天除了礼佛便是待在这厢房里，什么都没做。”

急促的拍的声响起，颂枝忙去开门，是祖母身边的孔嬷嬷。

“来不及细说了，老夫人有令，二位小姐马上上车，我们打道回府。”

二人对视一眼，邪魅一笑，随后马上随孔嬷嬷上了马车，只听车夫“哟”的一声马车飞速驶离。

沈容烟看上沈司瞳，沈司瞳看到了他眼眸中的紧张，担忧，害怕，还有……无法掩饰的兴奋。

她们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沈司瞳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她转头看向孔嬷嬷:“孔嬷嬷，你长话短说，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说多了怕污了你们姑娘的耳。总之……这宁安寺现如今被永安侯府的家兵整个儿围了起来。整个庙里头的和尚，方丈，听说都是要挨个问话。姑娘们也是托了老夫人的面，早早的脱出身来，不用走这一趟浑水。”

沈司瞳听了孔嬷嬷的话，立刻便明白了孔嬷嬷话中的意思，她装作惊讶，道:“这？怎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宁安寺里？”

孔嬷嬷严肃道:“旁的老奴也不好多讲，只请二位姑娘不要再问这事了。”

.

沈家的马车正在飞速驶离宁安寺，可这庙里头的热闹却是越来越大。

禅房的窗户是从里头闩死的。

家兵踹了三脚才踹开。

门扇砸在墙上，又弹回来，火把的光灌进去，照见一地狼藉——掀翻的被褥，打翻的茶盏，泼在地上的茶水还没干透，蜿蜒成细细一道，像什么爬虫走过的痕迹。

然后照见床上的人。

两个。

李承泽坐在床沿，外衫披得七零八落，领口是敞的，露出里头中衣。他没看人，没说话，低着头，眼睛不知道落在哪里。

顾二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他腿软得站不起来。

衣衫比李承泽还乱，补丁崩开了线头，半旧的布料皱成一团。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空气中残留着一股隐约的、甜腻的气味。

领头的家兵只往里踏了一步，就退出来。

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位锦衣公子抱拳，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半座院子听见：

“二公子。是大公子。”

锦衣公子点点头。

他没进去，甚至没往窗户那边多看一眼。他只是站在原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对身边的随从说：

“去汴京府，请府尹大人来。”

随从领命，疾步而去。

二公子这才转过身，对着满院子不知所措的家兵、僧人、远远探头围观的香客，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里有恰到好处的为难，有恰到好处的遗憾，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被拼命压下去的、快要从嘴角溢出来的、笑意。

“家兄失德。”他说，“我这做弟弟的，也只能公事公办了。”

.

汴京府尹来时，子时已过。

永宁寺的火把还没熄，反而越烧越旺。山门外挤满了被惊扰的香客，有好事者披着衣裳踮脚往里张望，有妇人搂着孩子匆匆往马车上躲，有小贩趁乱把白日没卖完的香烛提价三成，竟也卖出好几份。

府尹大人下了轿，脸色铁青。

永安侯府两位公子，一位在床上被堵了个正着，另一位亲自报的官——这是什么？这是侯门丑闻，这是御史上书的现成材料，这是要他的官帽在陛下面前悬上半个月的烂账。

但他能怎么办？不接？二公子的人就杵在跟前，满院子的人证，满汴京都在传。

他只能进去。

后面的事，是颂枝第二天一早从灶房打探来的。

府尹大人进去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时脸色更青，像刷了一层浆。他站在院子里，对着二公子说了句什么，二公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然后顾二被拖出来了。

他的腿还是软的，两个衙役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几乎是拖在地上。拖过门槛时，他的鞋掉了一只，没人帮他捡。

他被拖到院子里，火光正面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夜之间被抽干了什么。他试图张嘴喊冤，发出的声音比昨夜更轻，像蚊蝇嗡鸣。

“我……我是举人……你们不能……”

没人理他。

府尹大人甚至没往他这边看。他在跟二公子说话，语气比刚到时客气了许多。

“此事……牵扯侯府，下官不敢擅专，明日一早便具折上奏。”

二公子颔首：“有劳大人。”

顿了顿，又说：“那顾二虽革了功名，到底是读书人，狱中还请大人关照一二，莫让旁人说我侯府刻薄。”

府尹应了。

一旁听壁脚的婆子啐了一口，小声骂：“关照？关照他死快些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