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没入睡的还有一门之隔的段桁,他把从进门时到关灯前小珍珠的神情在脑中一帧帧回放,抽丝剥茧地迫切想了解小珍珠心中所想。然分析了大半夜,只差强人意地得出小珍珠还算好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驱散他眼中雾蒙蒙的不开心。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只说了几句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话,仅此而已,小珍珠的世界就好像让无声无息的雪慢慢铺满延绵千万里,再一点点将其映亮。段桁困惑不已,思忖。
慢慢地,他皱起眉,就如听小珍珠平静地讲述自己被抛弃的那晚,那股情绪似同潮水再度席卷而来,心脏让只大手紧攥,呼吸不畅。
于是,段桁敛了刚才从细致剖析中而得的那点欣喜。
原以为此次后小珍珠会又同往常在家等自己,可几次打开门,都没对方身影,段桁心生疑惑,却也不好贸然直接问。
直到有天晚上下班回来,发觉玻璃缸里的小珍珠伞状体有一侧鼓囊囊的,他顿时心头一震,下意识拿手捞水母,奈何手刚靠近,水母就往缸底沉。
段桁愣怔,紧盯那团飘逸,视线随轻晃的淡蓝色触须摆动,杵缸旁十几分钟,看原本沉下去的水母缓缓上升,悬着的心这才稳稳落地。
这是暂拒交流吗。
段桁轻笑,“好吧,你什么时候想说,我都等你。”
哪料这一等就是十来天,且伞状体又鼓了一圈。
段桁十分焦急,终于在周末晚上等来稍稍打开话匣子的小珍珠。
“没生病呢,就是……”
洛闻声音小下去,目光心虚地从段桁脸上移开。
以为他有难言之隐,段桁及时中断话题,叮嘱他如果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自己。
洛闻紧绷的身体得以放松,无比感激的同时惭愧难言,他也不想这样做的,可谁让他没副好皮囊。
因段桁懂他未说出口的解释,也并未追问,反而相信、理解他,洛闻松了一大口气,打开光脑,献宝也似将这些年出任务途中拍的部分晴日跟云用全息投影悉数和段桁分享。
鳞片状、条纹状、梯田状、爆炸状、轻柔似绸缎状……
段桁不由得夸赞小珍珠,老实说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云有如此诸多形状。
洛闻讶然,惊喜道:“你也觉得它们好看,对吧。”
此前,他从来不跟队友分享这些,没谁会无聊到浪费时间去看平平无奇的云。
而今,有人跟他说“这朵确实像羽毛、那片在游荡”,不仅没用看傻子的眼神睨他,还同他认真讨论。洛闻没忍住,滔滔不绝说了很多,适才的羞愧也让强烈分享欲取代。
恍惚间,洛闻化作云,风起,无拘无束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至睡前,洛闻仍旧亢奋,回想与段桁讨论云的点滴,嘴角抑制不住上扬,难以入眠,脑袋无比清醒,然而欣忭没维持几分钟,情绪骤然反转,他开始纠结刚才会不会说得多,懊悔不应把心扉敞开到如此地步,会让人嘲笑鄙夷的。
矛盾如网,铺天盖地压下,洛闻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思来想去,粗略估计了下,如果能抢到下周酒店柜台服务员、安保员的兼职名额,就能攒够三千了,虽不多,下个月房租是可以覆盖的。而且每天有四小时的休息时间,随便在公园长椅上对付几天,完全没问题。
倘若抢不到这两个高薪兼职,就再多干几个兼职晚几天对段桁坦白。
敲定计划后,洛闻这才从矛盾中抽身,侧对那扇关闭的房门无声道晚安。
尽管小珍珠没有告知伞状体为何鼓起,然段桁得到个比平日健谈的小珍珠,收获颇丰。
日常加班照旧,回到出租屋小水母仍然乖乖待水中,偶尔在他走过去时还摆动触须打招呼,段桁隔着玻璃用手指轻抚小珍珠鼓鼓囊囊的伞状体。
许是盛夏降临,加之海城气温逐日攀升,小珍珠愈加嗜睡,甚至吃早餐时趴在茶几上都能睡着。
段桁轻推人肩膀,对方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思索须臾,起身想把人抱进房间入睡,尝试几秒后为不弄醒小珍珠,轻手轻脚就近把人挪到沙发,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段桁蹲在沙发边,确认小珍珠没被吵醒后才出了门。
细微的落锁声传进耳朵,沙发上的人遽然睁眼,心跳如擂鼓,眸中浓浓倦意消散得无影无踪,咚咚声响彻客厅。
洛闻眼露怔然,双手交叠覆在胸腔,强而有力的急促跳动一下下撞在掌心。
明天就坦白,他郑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