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桁。”
段桁抬头,将手机倒扣茶几上,示意洛闻坐下。
洛闻小步挪过去,轻轻坐在沙发另一端,全程不敢瞟段桁一眼,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虚伪,也不知怎样解释才好,遑论他在言语方面笨拙不堪。
落地灯昏黄的光从侧面映过来,打在段桁身上,半明半暗。洛闻拿余光迅速瞄对方,双手紧握搭在膝盖,思绪疾速飞转斟酌措辞,贪心地期望段桁能通过他的只言片语理清整件事并理解、原谅他,不要赶他走。
令人鄙夷,洛闻在心底骂卑劣怯懦的自己。
屋里落针可闻,洛闻屏息,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心脏就要撞破胸腔。
“我……”
“把它吃掉再把药喝了,今晚睡沙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打破沉寂。洛闻心跳骤然加速,开始怀念方才的沉默,犹豫再三还是伸手拿了糕点囫囵吞下,后端那杯雾气氤氲的药。
甜腻而参杂得有丝苦的味道直冲天灵盖,洛闻眯起眼抿了口,就听段桁问晚饭吃了没。
洛闻立即点头,见缝插针给出看起来很妥帖的理由,“我出门扔垃圾,再回来时倚门的扫帚不见了,所以……就被关在门外。”
雨从楼与楼间的缝隙落下来,是不会把衣服淋成那个样子的,除非故意站在巷道中央那块儿待很久。不过段桁没打算拆穿,只说下次扔垃圾这样的活儿交给自己就可以。
他的话像来势凶猛的陨石在触地瞬间化为轻飘飘的云,让洛闻的心高悬不下,心跳如擂鼓,思绪瞬然缠绕成团。
“嗯,好。”洛闻不明白他话语间的意思是否含有责怪,生怕段桁把他撵走,糊里糊涂地匆匆应下。后面段桁应该也说了些其他的,但洛闻忘记了,因为段桁又久违地用行动表达对他的关心——给他拿了条新毯子。
洛闻卧在沙发里,亢奋得想顺堤岸跑几圈,此前各种担忧焦虑已统统抛之九霄云外,不留一点痕迹。
他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段桁关切的眼神烙在脑海挥之不去,眼睛大大睁着,双手攥紧毯子边缘,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直至听到极其轻微的开门与刻意放慢的脚步声。
段桁摸黑走向沙发,确认洛闻尚在熟睡中才蹲在沙发前,小心翼翼伸手探他额头。
手背轻触到额头,不像他担忧的那样滚烫,反而有点凉。段桁拿手背贴自己额头,又贴小珍珠额头、脸颊,反复几次后面他面色几变,匆忙起身进了房间。
扑通狂跳的心脏并未因段桁离开而稍缓。
洛闻深呼吸又深呼吸,勉强让急促喘息缓下来,他直愣愣盯天花板,黑黢黢客厅里那双绿眸似宝石正泛着莹润的绿。
脚步声再度响起,洛闻握紧拳,任凭指甲戳掌心,那点痛感也被段桁轻柔的声音挥散。
“小珍珠。”
洛闻佯装刚醒,迷迷糊糊起身回应,岂料让段桁摁回沙发里。
段桁把体温计递给他,告诉他怎么使用后就蹲在沙发跟前不断刷手机。微弱的光映在段桁脸上,他脸色并不好看,眉头也紧缩。洛闻思索须臾,侧身面对段桁。
察觉到小珍珠动作,以为他不舒服,段桁极力从密密层层的文字里抬头,放低声音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热水。
洛闻感到胸口滞涩,没由来地伤心,就快喘不过气,“我没有不舒服,拼接人的体温比常人低,不用担心。”他忆起流浪时体温飙升伴随而来的浑身乏力,骨头缝也似冒酸水,视线模糊的硬抗经历,避重就轻地说。反正进了Kenyo后就没再出现过发烫情况,偶尔的体温浮动都硬抗,用不着害段桁担惊受怕。
闻言,段桁掖毯子的手顿住,“正常是多少度?”
正常?不同实验室研制的拼接人各有一套专属自己的参数值,他只记得同一实验室有个体温超过六十的实验体被作报废处理,若说正常值,这还真没细细关注。
“三十七。”他按照进队前的体检报告,选了个跟常人差不多的数值,“浮动五度都是正常现象。”
段桁听得眉头都拧在一起,将信将疑地查看体温计,31.5度,不放心地断续问了大概半小时,直至洛闻脸上染有困意睡了过去。
他轻手轻脚掖好被子,拨了拨安静趴在洛闻眼尾的发梢,听沙发上的人呼吸渐稳,这才起身回房间。
原以为会辗转难眠,哪料在段桁轻声细语的问话中竟睡着了。对面楼锅铲在锅里刮擦的尖锐声响传进耳朵里,洛闻猛然睁眼,脑海里放映昨晚的点滴,他面色绯红,很是不好意思地拿双手使劲儿搓脸颊。
这下好了,不仅害段桁担心还多给他留了个不礼貌的印象,洛闻叹气,呢喃:“换做我,也会讨厌这样的家伙。”
“小珍珠?”
洛闻条件反射回头。
段桁摁开房间的灯,客厅瞬然变亮许多,他本打算看看洛闻情况,岂料看到沙发里的人已经坐起来,遂试探性叫了声,听见声音能迅速作出反应,应该是清醒的。他大步走过去弯腰摸洛闻额头,温度如昨日那般。
“我昨晚……”不是故意睡着的。他又贪婪地祈祷段桁能从他未说出口的话语中明白并原谅自己。
段桁等了几秒,下文迟迟不来,又见他面露为难,心下百转,猜测并说:“估计受凉了才困乏的。”
洛闻紧了紧抓毯子的手,从下往上对上段桁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眸,紧接着在昏暗灯光里头如捣蒜。
“再休息会儿。”段桁拍他肩膀示意他躺下,自己则去洗漱、加热速食菜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