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会这样。你刚才问我，我相不相信你，我说我相信你。那你呢，你相不相信我？如果我说，我们都是好人，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这种事一定不会落在我们头上，你相信吗？”

她说什么他都信，可是有关于她的事情，他不敢去赌。

“李成杨，你不要那么悲观好不好？你想一想，我们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每天努力地生活，兢兢业业地上班，友善地对待每个人，如果这样的话还是逃不过结局，那我只能说这是命——”

“但是我不后悔，就像你不后悔一样，如果最后都是命，那我希望是和你一起度过，我要你在我身边，就算是一起离去。”

“你相信我吗？”她又问了一次。

门外的男人戴着难以呼吸的口罩，泪水滴落的时候很快变成蒸汽。

他心头情绪很多，但最大的一种是安定，他一直渴望的安定就站在门背后，她总是拥有那样强大的魔力，能够在艰难的时候给他内心的平静。

就算到了无法转圜的余地，她还是会给他安全感，就像他从前给她的那样，两个人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感到安全。

他说：“我相信你。”

大门缓缓打开，熟悉到可以拿起笔就勾勒的面容就近在咫尺。

那瞬间，他们紧紧相拥。

人人都说仅有爱的生活是不够的，这话毫无错处，但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或许只剩爱可以对抗万难。

他们什么都不信，唯一信的是自己正被毫无保留地爱着，那么未来的年月都坦荡，连困难都变得乐观。

“我好想你。”

“我也是。”

“我们以后都不要分开了。”

“好。”

寒冬腊月，电视机循环播报“人人尽责、共克时艰”的横幅。

他们一起窝在沙发里睡觉，窗外的风霜都与室内无关。

李成杨来安城已经过了一周，没有任何症状，除了每天闲不住要将房子全部打扫一遍，并无异常。

何嘉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但他们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就怕说出口之后适得其反。

出不了门的日子，社区会定时送菜上门，李成杨看着一堆白菜和土豆非常感激，每天想尽办法做不同的菜式来给何嘉换口味。

白菜可以炒，可以做汤，可以凉拌；土豆就更多样式了，土豆丝、土豆片、土豆块、土豆泥……甚至薯条都做出来了。

何嘉也没有意见，特殊时期有什么就吃什么，并不在乎滋味。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他此刻陪伴在她身边。

从前荒凉的房子终于多了一点家的味道。

他们每个下午都会一起看一部电影。

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何嘉选了《星际穿越》。

接近3个小时的电影，讲述了全人类面对末世危机，寻求新家园的故事。看到墨菲录给库珀的录像，何嘉和李成杨一起流泪。

这是一部好电影，就连配乐都是那么直击人心。

每当听到《Cornfield Chase 》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主题：爱可以穿越时空维度，它是最神秘最无懈可击的力量。

“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不要接受灭亡的命运，要勇敢开拓崭新的命运。

电影接近谢幕，何嘉在李成杨怀里问他：“你说《星际穿越》会重映吗？”

他说：“我觉得会，这部电影很有意义。”

她也觉得：“那我们等到重映的时候一起去看吧。”

“好。”什么都好。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三月的时候何嘉开始上网课，李成杨还是被困在家里不能上班。

这几个月都是他在开支，何嘉有点担心：“你不能上班了，饭店也歇业了，负担是不是有点重了？上次我妈给了我一张卡，以后可以刷那张卡。”

李成杨笑了笑：“还好，没有太大问题，没遇到你之前我也没用几个钱，卡上的积蓄可以随便刷。”

“但是你不是还要交饭店的租金吗？月租很贵的。”

他想了想：“好像没有告诉你，那间铺子是我爸买的，所以不用租金。”

她又刷新了对他的认知，“真的啊？没有租金的话那你成本也没有特别高了。”

“是的。我爸从来没做对过一件事，等他死了之后我才发现他还是有点作用的，饭店不用租金给我省了好大一个事儿。”

“好吧，那我放心了。”

到了四月，全国渐渐开放封控政策，何嘉可以回学校上课了，李成杨也可以慢慢复工。

何嘉离开老房子之前，给王丽琼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她就知道这老婆婆心善，就算是到天上去了也不忘保佑他们平安。

她对王丽琼的遗像说：“阿婆谢谢你，我们都很健康，你在那边要好好生活，想我了就来梦里找我，我一直都很想你。”

当天晚上，兴许是老婆婆听见了她的话，竟然头一次入梦，她像何嘉小时候一样静静微笑，专门来看了一眼就走了。

何嘉醒来之后又哭了，但这次不再是难过，她很感激这一切，她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运，时常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满足。

李成杨和她一起醒来，轻声问她：“怎么了乖乖？”

她摇摇头，在他怀里撒了个娇，“我好想吃你做的醪糟汤圆，你等会儿就给我做好不好呀？”

他起身说：“我现在就去。”

“嗯，去吧。”

一碗热气腾腾的小汤圆，醪糟配上红糖，甜度刚刚好。何嘉吃得狼吞虎咽，李成杨在一旁安静微笑，就王丽琼的神态一模一样。

“你好像我阿婆。”她露出两个梨涡，“你现在好像老爷爷看孙女一样。”

“是吗？”他笑起来：“像就像吧，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爷爷，好大众的称呼。”

“那你就是何奶奶，也没有多小众。”

何嘉“切”了一声，“我才二十多呢，离奶奶还早着呢。”

李成杨懒得跟她拌嘴，指着她的碗说：“快吃吧，吃完送你上课了。”

她却说：“上课不急，反正都是摸鱼。”

……

在李成杨的诱哄之下，何嘉最后还是乖乖上完了整个学期的课程。

八月，暑假还剩一个月。

年初他们讨论《星际穿越》会不会重映的话题正式得到了答复。

2020年8月2日，《星际穿越》在中国大陆重映，他们选了IMAX影厅，全程观影的人数很少，没有吵闹也没有手机光亮，几个人就这么默契地看完整部电影。

又一次谢幕的时候，何嘉看向李成杨：“你看，我们说过的话好像都会成真，不论是电影重映还是面对新冠，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一定会成功。”

“是这样的。”李成杨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只要我们在一起。”

他们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出影厅。

影院的长廊宽阔，墙面挂着很多经典电影，何嘉的注意力放在一部经典的欧美片上。

她叫李成杨和她一起看海报，他却刚好回头，很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手指在她的鞋带上来回。

“鞋带散了。”

他的头发乌黑，后脑勺有一个发旋，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个场景，似乎很久以前也出现过。

那会儿他也像现在一样蹲在她面前，就这样为她低头，同样温柔细心。

何嘉任由他动作，忽然问了他一句：“李成杨，如果可以的话，你以后也能对我这么好吗？”

他手指停顿半瞬，这次很快回答：“可以，我以后也会对你这么好。”

“那——我们结婚吧。”

轻柔的话语从他的的头顶飘落，他来不及反应这句话的含义，只知道抬头望着她，何嘉弯着眼睛，笑得认真又赤诚。

“起来吧。”她将手掌伸到他面前。

他还蹲在原地说不出一句。

何嘉也蹲下，和他平视着，又说了一句：“李成杨，我说，我们结婚吧，等我毕业，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男人红了眼睛，他想哭。

何嘉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你都多大人啦？怎么动不动就想哭？难道你不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一直摇头，“……我愿意。”

“那你想不想成为我真正的家人？”

“我想。”

“那好，你不要哭啦，我们以后会结婚，然后一辈子待在对方身边。李成杨，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我愿意。”他哭着说。

“我也愿意。”她吻了吻他的眼睛。

那么平凡又别致的求婚，是他们自己才懂的暗号。他们拥抱的时候将灵魂注入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何嘉刚才瞥见的那张海报，一直站在他们身旁安静地注视。

一行英文写的是《The Holiday》。

被译为《恋爱假期》。

久久之后，何嘉和李成杨一起站起来，他拉着她大步往外走。

她问：“现在是要去哪里吗？”

他说：“买钻戒。”

“现在？”

“是现在。”

“那买了之后干嘛？”

“求婚。”

“可是我刚才已经向你求婚啦？”

“我还没有向你求婚。”

何嘉被他逗笑：“我求过了就好了，哪有情侣互相求婚的？”

李成杨固执地说：“我们比较不一样，要公平。”

“好，那走吧。”

一路上，他们紧握的手掌再也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