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钟馗木偶躺在不远处,也碎了。
可他还在她怀里。
他还在。
——
沈渡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子,从今往后,不会再是以前那个菱歌了。
叶琦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看着菱歌,看着那个抱着顾尘不肯松手的人。
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抱着,哭着,喊着,不肯松手。
可人死了就是死了。
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抱住菱歌。
“菱歌……”她说,“他走了。”
菱歌没有动。
叶琦菲说:“可他不想看见你这样。他想让你好好的。”
菱歌终于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不像样子。
可她看着叶琦菲,忽然问了一句话。
“他说的‘影子’,是什么意思?”
叶琦菲愣住了。
菱歌说:“八年了。他一直在我身后。我一直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爱说话,不爱出头,就喜欢躲在后面。”
她低下头,看着顾尘的脸。
“可他不是影子。”她说,“他是人。”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是会笑的人。是会生气的人。是会在夜里一个人雕木偶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那只小小的木偶。
那个等丈夫的女人。
雕得那么丑,却那么用心。
“这是他雕的。”她说,“他雕了多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雕,我也不知道。”
她握着那只木偶,握得紧紧的。
“可我知道,他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
远处,谢采的尸体躺在废墟里。
他被自己炸死了。
可菱歌没有看他一眼。
她只是抱着顾尘,抱着这个守了她八年的人。
沈渡走过来,轻轻说:“菱歌,天快黑了。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菱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顾尘抱在怀里。
他比她高,比她重。可她抱得很稳。
一步一步,朝城里走去。
——
身后,夕阳正在西沉。
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血红。
像他身上的血。
像她心里的血。
可她还在走。
一步一步。
抱着他。
抱着这个傻子。
抱着这个守了她八年的人。
——
城门口,图依古站在那里。
她看见菱歌走过来,看见她怀里的人。
她的眼眶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身让开。
菱歌走进去,走过那条街道,走到他们住的那间屋子。
她把顾尘放在床上,给他盖上被子。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他。
看着他闭着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抹还没消失的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眼泪还在流,嘴角却扬了起来。
“傻子。”她说,“你不是影子。”
她握住他的手。
“你是我的师弟。是我的亲人。是我——”
她顿了顿。
“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
那天夜里,菱歌一直坐在床边,握着顾尘的手。
沈渡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叶琦菲也来过,端了一碗水,放在桌上,也走了。
图依古也来过,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她都没有理会。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顾尘。
看着他那张安安静静的脸。
看着他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看着他那抹还留在嘴角的笑。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城墙上的对话。
“顾尘,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能。”
“为什么?”
“因为你在。你在,我就在。”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
“你在吗?”她轻轻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油灯里的火苗跳了跳。
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
她抬起头,四下张望。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只小小的木偶,放在桌上。
那个等丈夫的女人,在灯光下,好像在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
远处,戈壁滩上传来一声狼嚎。
悠长,苍凉。
像是在送一个人。
又像是在等一个人。
菱歌握着顾尘的手,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她忽然想起祖师留下的那句话——“需将此物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它该去的地方,找到了。
可那个人,没了。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可她没有出声。
只是望着月亮,望着那轮冷冷的光。
望着这个没有了顾尘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