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傀儡降世(上)
天边刚露出一线白,号角声就响了。
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吐蕃人的号角,葛逻禄人的号角,踏实力部的号角,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沈渡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队。
他们动了。
像潮水一样,从那片营帐里涌出来,朝这座孤城涌过来。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弓箭手在两侧,中间是几十架云梯和攻城车。
五千人。
他握紧手里的剑,手心全是汗。
旁边站着一个老人,就是昨晚说话的那个。他手里握着一把豁了口的刀,眼睛盯着那些涌来的敌人,嘴里念叨着什么。
沈渡侧耳听了一下。
“小六子,爹今天替你多杀几个。”
沈渡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没有说话,只是转回头,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敌人。
——
城下,叶琦菲在整队。
七百人,分成三队。一队守城门,一队上城墙,一队做预备,哪里撑不住了就往哪里补。
她走过每一个人身边,拍拍他们的肩,说一句话。
“活着回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点头。
她走到那个七十三年老人的面前,看着他。
老人笑了。
“放心,我还没活够。”
叶琦菲也笑了。
她转过身,抽出腰间的刀,朝城墙走去。
——
图依古站在城门口。
她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红裙,像一团火。手里捧着那盏灯,火苗还在跳,没有被风吹灭。
她望着那些涌来的敌人,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死亡,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只有嘴唇在动。
念的什么,没人听见。
可那盏灯里的火,忽然旺了起来。
——
菱歌站在城楼最高的地方。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是那件月白色的长裙,而是一身青色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那根扯不断的丝线。
那半枚玉符贴身放着。
那只小小的木偶也贴身放着。
那截带血的布条,也贴身放着。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袂,吹起她的长发。她望着远处,望着那片涌来的敌人,望着那面高高飘扬的狼旗。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狼旗下,有一座高台。
木桩搭的,有三丈高。高台顶上,绑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裳,低着头,看不见脸。
可菱歌认得那件衣裳。
那是顾尘。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
敌阵里,一个人骑着马,慢慢走到城下。
是谢采。
他抬起头,望着城楼上那个青色的身影,笑了。
“菱歌姑娘!”他的声音远远传来,“看见了吗?你师弟在上面!”
菱歌没有说话。
谢采继续说:“我说过,演一出戏,他就能活。演不演?”
菱歌的手,按上了腰间的丝线。
谢采看着她的动作,笑得更深了。
“对了,就是那样。”他说,“把你的丝线拿出来,演那出‘天魔傀儡戏’。让城里的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傀儡。”
菱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抽出丝线,缠在指尖。
谢采满意地点点头。
“好。午时之前,我要看见那出戏。否则——”
他指了指高台上的顾尘。
“他就从上面掉下来。”
他拨转马头,驰回阵中。
——
城墙上,所有人都看着菱歌。
沈渡看着她,叶琦菲看着她,图依古看着她,那些老人、女人、孩子,都看着她。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在吹,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菱歌站在那里,望着那座高台,望着高台上那个被绑着的人。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师父死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风很大。她跪在师父床前,师父拉着她的手,说:“菱歌,这个匣子,你守好。”
她问:“守到什么时候?”
师父说:“守到该来的人来。”
她又问:“那个人是谁?”
师父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八年了。
她守了八年,守到该来的人来。
可那个该来的人,不是谢采。
是她自己。
——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笑自己。
然后她抬起手。
丝线飞了出去。
不是一根,是无数根。从她指尖飞出,缠上了城楼上的那只木偶。
那只钟馗。
从泉州一路带到弓月城,陪她走了八千里的钟馗。
木偶缓缓升起,悬在半空。
城下,谢采看着这一幕,笑了。
“对,”他说,“就是这样。让那个木偶活过来,让那些人以为自己见了鬼——”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个木偶,没有变成鬼。
它变成了别的。
——
钟馗站在半空,红袍猎猎,虬髯怒张。
可它没有挥剑。
它转过身,望着城里,望着那些老人、女人、孩子。然后它伸出手,像是在等什么人。
菱歌的丝线动了。
另一只木偶,从城墙上缓缓升起。
是一只女人。穿着嫁衣,盖着红盖头,一步一步,走向钟馗。
城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是钟馗嫁妹!”
“她演的不是邪术!是钟馗嫁妹!”
人群里爆发出轰然的笑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让人眼眶发酸的笑。
——
菱歌的手指在动。
那两只木偶,在半空中相遇。钟馗伸出手,轻轻揭开新娘的盖头。新娘抬起头,看着他,笑了。